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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的車是後面停車場中的唯一一輛福斯,車子停在正中間,接受太陽的炙烤。新型金龜車,亮黃色,紐約州車牌,車齡大約一年半,而且置物箱里的地圖不只一份,另外還有把手槍。

鍍鎳的Heckler & Koch P7M10手槍,很漂亮,四吋槍管,十發點四〇口徑子彈。李奇當兵時,陸軍一直很想採購同款槍支的九厘米藍鋼版本,可是國防部對它的價格不太滿意,因為那幾乎是卡門那支八十塊錢買的Lor的十六倍。但這是一把非常、非常優秀的槍,算是最頂尖的產品,或許是公園大道的親戚送的,搞不好這輛車也是,不難想像。福斯是很適合的選擇,絕佳的畢業禮物,不過這把槍可就有點讓人擔心了,爸媽一定是坐在紐約的高樓里擔心著他們的女兒。她要到哪裡工作?跟窮人在一起?那她當然需要保護,所以想必他們徹底做了番功課,買了市場上最貴的產品,好比如果她需要手錶,他們就會買勞力士一樣。

因為習慣使然,他把槍拆開,看看裡面,再裝回去。槍是新的,不過有擊發過並重新清理,大概四、五次吧!這表示拿槍的人曾在靶場認真練過幾小時,可能是曼哈頓某些高級地下室的練習場吧!李奇微笑著把槍塞回置物箱里,放在地圖下方,然後他把座椅調整到最寬的位置,摸出鑰匙,發動引擎,打開冷氣空調。他拿出地圖,攤開放在副駕駛座上,接著從襯衫口袋裡摸出那張折好的紙。他要去的位置似乎在這裡的東北方,開快點的話應該可以在一小時內到達。

車子是手排車,離合器很緊,他熄火了兩次才抓到要領。這讓他很不好意思,甚至感覺有點丟臉。車子很穩,中控台上黏了個水晶玻璃花瓶,插了支小小的粉紅色花朵,隨著車內溫度的降低而逐漸活了過來。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水味。他學會開車幾乎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時他還未成年,無照駕駛,開的是陸戰隊的M35運輸卡車。它的駕駛座離地面有六呎高,對李奇來說那已經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地圖上顯示要離開佩科斯有七條路可走,李奇是從最南邊那條進來的,不過這個方向沒有他要找的東西,所以還有六條路。本能告訴他往西走,這個小鎮的重心似乎偏向十字路口東邊,所以東邊一定不對。於是他離開律師與保證人街後,便朝著厄爾巴索開去,沿著稍微右彎的路前進,找到了目標。這種店家全都在這裡,然後順著路往遠方漸漸稀少。每個城鎮不管大小,都有一大串汽車經銷商聚集在市區外圍,佩科斯當然也不例外。

李奇開過去,再繞回來,找到他要的店家。有兩間,很俗氣的招牌寫著進口車保養維修,也都有免費代步車的字樣。他選了離市區較遠的那家,這家還兼經營二手車業務,前面擺了十幾輛爛車,還用很多旗子當作裝飾,擋風玻璃上也標著低廉的價格。有間拖車辦公室,販賣區後方是一排低矮的車庫,旁邊有台液壓起重機。車庫地上沾滿油漬,四個技師在旁邊,其中一個正埋頭修理一輛英國跑車,至於其他三個正閑著,在炙熱的星期一早上顯得十分慵懶。

他把黃色福斯直接開進車庫,那三個沒在忙的技師慢慢飄到車旁。其中一個看起來像工頭,李奇叫他調整離合器,讓它松一點。對於接到這項工作,那傢伙看起來很高興,說這要花四十塊錢。李奇點頭答應,要求他提供代步車,於是那傢伙帶他到車庫後面,指著一輛古老的克萊斯勒敞篷車。車子原本是白的,可是因為年代久遠,曬了太多太陽,已經變成了卡其色。李奇把愛麗絲的槍帶在身邊,用地圖包起來,就像店家的包裝一樣放在克萊斯勒的乘客座,然後跟技師要了條拖車繩。

「你想拖什麼?」那傢伙問道。

「沒什麼。」李奇說。「我只是想要一條拖車繩。」

「你想要一條繩子,可是不想拖東西?」

「沒錯。」李奇說。

那傢伙聳聳肩,轉身走開,拿了一卷繩子回來。李奇把繩子放在踏板上。然後把車開進市區,往東北方離開,一掃先前鬱悶的心情。亮黃色車身,紐約州車牌,中控台還黏了個水晶玻璃花瓶。如果開著這種車想在德州大荒野討債,而且還沒有執照,那一定是個十足十的白痴。

車子在杳無人跡的鄉間停了下來,接著他從口袋掏出一個硬幣,把克萊斯勒的車牌拆下來,丟在乘客座地板上的繩子旁邊。然後他把螺絲丟進置物箱,繼續往前開,尋找他的目的地。這裡大概離古瑞爾家北方三小時車程,不過四周景緻看來一模一樣,差別只在這裡的灌溉做得比較好。草在生長著,路邊的豆科灌木被燒了一些,有些耕地上種滿綠色灌木,大概是鐘形辣椒,也可能是羅馬甜瓜,他也不清楚。馬路兩邊有野生槐藍屬植物,偶爾夾雜著仙人掌,四下全無人跡,太陽很大,地平線冒著熱氣。

法律文檔上那個農場主人名叫林登·傑·布魯爾,地址只有公路編號。從愛麗絲的地圖上看來,這條路往前延伸四十英里後,就會進入新墨西哥州。跟回聲郡往南通往古瑞爾家的路一樣,是條沾滿灰塵的黑色帶子,一長串下垂的電線,每隔十五英里就出現的農場大門。這些農場都有名字,不過未必是農場主人的名字,比方說紅屋農場就壓根沒出現過古瑞爾的標籤,因此要找到這個名叫林登·傑·布魯爾未必是件簡單的事。

可是他就這樣出現了,因為這條路跟另一條路交會的路口有一整排沿著灰色老化木板架設的信箱。信箱上都有人名,也有農場名稱,布魯爾剛好出現在一個白色信箱上,用黑色的油漆手寫,下面註明「大帽農場」。

他再往北開十五英里就發現了大帽農場的大門,門口有個漆成白色的很漂亮的鐵拱環,跟查勒斯登或紐奧良的溫室結構很像。李奇過門不入繼續往前,停在下一根電線杆所在的路肩,下了車,抬頭往上看。電線杆頂端有個大型變電箱,電線在此形成一個T字形,跟農場房屋形成直角往外延伸。而整條線路上還有另一條約在下方一呎的平行電線,那是電話線。

李奇掀開乘客座腳踏板上的地圖,拿出愛麗絲的槍,同時也拿出繩子,綁在扳機護環上,打了個單結,然後拉出二十呎長,讓槍像砝碼一樣自然擺動。之後他左手抓住繩子,右手把槍往上丟,目標是電線與電話線之間的空隙。第一次沒丟中,大概還差一呎,往下掉時李奇用手接住。第二次他加了點力道,正中目標,槍從中間的縫隙穿過往下掉,同時讓繩子跨過電話線。他把左手的繩子放鬆,降低槍的高度讓他可以把槍抓回來。他解開繩子,把槍丟回車上,雙手抓住繩子,用力往下拉,於是電話線從接線箱那頭扯了開來,掉到地上,一路往外延伸到一百碼外的另一根電線杆為止。

李奇把繩子捲起來,丟回腳踏板上,坐進車裡,倒退,開進白色大門。在幾乎有一英里長的私人車道盡頭,出現一棟漆成白色的房子,那房子老舊得彷彿是從歷史電影里冒出來一樣,屋子正面有四根大柱子撐住二樓陽台,對開的大門前有寬闊的階梯、修整漂亮的草皮、耙過的碎石停車場。

他把車停在階梯前的碎石地,熄掉引擎。他伸手把襯衫緊緊扎進褲子里。他遇過一個女孩,是個私人訓練師,她說這樣會讓他的上半身看起來更有倒三角形的感覺。他把槍插進右邊屁股的口袋裡,形狀清楚地透了出來,新襯衫的袖子往上卷到肩膀高。他抓住車子方向盤,用力擠壓,方向盤幾乎凹陷,接著二頭肌上的血管凸出,碩大而清楚。如果你的手臂比大多數人的腿還粗:必要時就該好好利用。

他下車走上階梯,拉了大門右手邊的鈴繩,屋內深處傳來鈴響,李奇等著。就在他打算再拉一次時,左邊的門開了,是個女傭,身高大概只及門的一半,身上穿著灰色制服,看來像是來自菲律賓。

「我要找林登·布魯爾。」李奇說。

「你有預約嗎?」女傭說。英文講得很好。

「有。」

「他沒跟我說。」

「大概是忘了。」李奇說。「據我了解他其實有點混蛋。」

她的臉綳得很緊,但不是驚訝,而是強忍著笑意。

「那我要報上什麼名字?」

「拉塞福·B ·海茲。」李奇說。

女傭愣了一下,終於笑了出來。

「他是第十九任總統。」她說。「尤里西斯·艾斯·古藍特的下一任,生於一八八二年,俄亥俄州,任期從一八七七到一八八一,是俄亥俄州的七個總統之一,是連續三個俄州總統的中間那位。」

「他是我的祖先。」李奇說。「我也是從俄亥俄州來的,不過我對政治沒什麼興趣,告訴布魯爾先生我是聖安東尼奧銀行派來的,我們不久前在他爺爺名下發現價值一百萬元的股票。」

「他一定會很興奮。」女傭說。

女傭轉身走開,李奇穿過大門,剛好看到她走上大廳後方一道很寬的階梯。女傭動作敏捷,一路上都以單手放在扶手上,似乎不費什麼力氣。入口大廳的空間跟籃球場差不多大,靜悄悄地,十分涼爽,四周以金黃色柚木板做裝飾,經過歷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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