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在客廳里找到卡門,那兒燈光昏暗,空氣又熱又悶。她獨自一人坐在紅色桌邊,背脊完全挺直,手臂輕輕放在木頭桌面上,眼神空白,視線直直定在牆上某個點,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前方。
「整整兩次。」她說。「我覺得被耍了,整整兩次。第一次以為有一年,可是有等於沒有;第二次是四十八小時,但實際上只剩二十四小時。」
「妳還是可以離開。」他說。
「現在連二十四小時都不到。」她說。「大概只剩十六小時,早餐我還能自己吃,等到午餐時他就回來了。」
「十六小時夠了。」他說。「十六小時妳已經可以跑得老遠了。」
「愛莉睡著了。」她說。「我不能叫她起來,把她棉被裹裹送上車,然後逃走,讓條子追我一輩子。」
李奇沒說話。
「我要試著面對。」她說。「我決定重新開始,我要跟他說一切都夠了,我要跟他說要是他敢再對我動手,我就跟他離婚。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管要花多久時間。」
「這就對了。」他說。
「你相信我做得到嗎?」她問。
「我相信人都能有所作為。」他說。「只要下定決心。」
「我下定決心了。」她說。「相信我,我下定決心了。」
卡門安靜下來後,李奇環伺寂靜的房間。
「他們為什麼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漆成紅色?」他問。
「因為便宜。」她說。「五〇年代時,這裡的人沒人要紅色的東西,因為這會讓人想到共產黨,所以油漆行的紅漆便宜得不得了。」
「他們那時候不是很有錢嗎?因為石油?」
「那時候是很有錢,現在也一樣,比你想像的還有錢,可是他們也很吝嗇。」
他看著五十年的老油漆被磨光的地方。
「很顯然是這樣。」他說。
卡門又點點頭,沒說話。
「最後的機會,卡門。」他說。「我們可以離開,馬上,因為這裡沒人會叫警察。等他們回家時,我們已經到了天涯海角。」
「巴比還在。」
「他會待在馬廄里。」
「他會聽到車子的聲音。」
「我們可以把電話線拆了。」
「他會來追我們,他可以在兩小時內找到警長。」
「我們可以讓其他車子也動不了。」
「他也會聽到。」
「我可以把他綁起來,把他淹死在馬匹的飲水槽里。」
她露出苦笑。「可是你就不願淹死史路普。」
「算是打個比方吧!」
他點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
「來看愛莉。」她說。「她睡著的時候很漂亮。」
卡門從他身邊走過,拉住他的手,帶著他穿過廚房走出去,來到後面的小廳。他們爬上後側樓梯,朝著慢速運轉的風扇聲前進,經過長長的燠熱走廊來到愛莉的房間。她用腳輕輕推開門,調整姿勢讓李奇可以看到裡面。
牆上靠近地板的插座有個小夜燈,橘黃色的柔和燈光照在小孩身上。愛莉平躺在床上,雙手往上放在頭部兩側。她把棉被踢開,兔子T恤往上拉了開來,腰部露出一圈胖嘟嘟的粉紅色皮膚。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又長又黑的睫毛在臉上看起來像扇子一樣,嘴巴微微張開。
「她才六歲半。」卡門輕聲說。「她需要這個環境,她需要一張自己的床,我不能讓她像逃犯一樣過活。」
李奇沒說話。
「了解了嗎?」她輕聲說。
他聳聳肩,實際上並不了解。當年六歲半時,他的生活就跟逃犯沒兩樣,實際上,打從出生起直到昨天,他的生活都是這樣,從一個基地到另一個基地,繞著地球轉,通常連通知都沒有。還記得有時候他起床準備上學,但卻坐上車到機場跑道,三十小時後降落在地球另一邊。之後跌跌撞撞、疲憊又困惑地走進潮濕的平房,爬上床,睡在亂七八糟的床上。隔天,媽媽會跟他說,他們在哪個國家、哪個大陸。這還是她知道的時候,有時候連她也不知道,不過對他來說沒有影響。還是說,其實是有影響的。
「我想這是妳的決定。」他說。
她把李奇拉回走廊,輕輕把愛莉的房門關上。
「現在我帶你看我藏槍的地方。」她說。「你可以跟我說你覺得好不好。」
她帶頭往前穿過走廊,冷氣機的聲音很大。他經過一個出風口,一股氣流從頭上吹過,不過卻是熱氣。卡門的洋裝隨著每一步左右搖擺,她穿著高跟鞋,所以腿部得特別用力,李奇因此看得到她膝蓋後方的肌腱。她頭髮披在肩上,跟衣服紅色纖維上的黑色花紋融為一體。左轉,再右轉,穿過拱門,出現另一道樓梯,通往樓下。
「我們要去哪裡?」他問。
「側廳。」她說。「應該是史路普的爺爺加蓋的吧!」
樓梯通往一個長條型狹窄地面走廊,由主體建築往外延伸,來到一間主卧室。這房間跟個小屋一樣大,有很大的梳妝區、很大的浴室,還有客廳。裡面擺了張沙發,兩張扶手椅。客廳後面是個很大的拱門,拱門後面有間卧室。
「在這裡。」她說。
卡門直接穿過客廳,帶著他走到卧房。
「現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了嗎?」她說。「我們的房間離其他地方都很遠,沒人聽得到這裡在幹嘛,不過反正我也得小聲一點,因為如果我大聲尖叫,他打我會打得更用力。」
他點點頭,四處看看。房裡有扇窗戶面對東邊,紗窗外昆蟲的叫聲奇大無比。窗邊有張特大號的床,床頭側邊有桌子,床尾有個裝滿抽屜的半個人高的柜子,看起來好像是百年前的產物,材質應該是橡木。
「德州鐵樹。」她說。「豆科灌木長大後就會變鐵樹。」
「妳應該去當老師。」他說。「因為妳一直都在解釋這個、解釋那個。」
她淡淡微笑。「我想過,大學的時候。當時是我這沒有選擇的人生中的一個可能。」
她拉開右上方的抽屜。
「我換過槍的位置。」她說。「我聽了你的建議,床邊的柜子太低,愛莉可能會找到,但這裡她就沒辦法發現。」
他再次點點頭,靠了過去。抽屜大概有兩呎寬、十八吋深,裡面放的是她的內衣褲,手槍就放在衣物上面。衣物折得很整齊,柔軟光滑,布料稀少,充滿香氣。槍柄上的珍珠母塑膠看來恰如其位。
「妳用說的就好。」他說。「不必帶我來看。」
她安靜了一下。
「他會想跟我做愛,對吧?」她說。
李奇沒有回答。
「已經關了一年半。」她說。「可是我打算拒絕他。」
李奇沒說話。
「這是身為女人的權利,不是嗎?」她問。「說不?」
「當然是。」他說。
「即使這個女人結了婚?」
「在大部分地方是這樣。」他說。
又停了一下。
「那麼說要也是她的權利,對不對?」她問。
「自然。」他說。
「那我要對你說要。」
「我沒問。」
她暫停了一下。「那如果我問你呢?」
李奇直視著她。「要看理由是什麼。」
「因為我想要。」她說。「我想跟你上床。」
「為什麼?」
「實話嗎?」她說。「純粹只是因為我想要。」
「還有呢?」
她聳聳肩。「還有想多傷害史路普一點,偷偷地,在我心裏面。」
他沒說話。
「在他回到家之前。」她說。
他沒說話。
「反正巴比已經認定我們做了。」她說。「那麼為什麼要承擔污名卻不享受實質的愉悅呢?」
他沒說話。
「我只想要享受一點樂趣。」她說。「在折磨再次開始之前。」
他沒說話。
「沒有別的用意,」她說,「我不想靠這個改變什麼。我的意思是說,關於你對史路普的決定。」
他點點頭。「這不能改變什麼。」
卡門把頭轉開。「那你的回答是?」
李奇看著卡門的身形,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彷彿所有希望都已滅絕,唯一剩下的只有本能。李奇剛入伍時,敵國的威脅還揮之不去,人們經常談論要是敵方飛彈升空朝我們打來,會想做些什麼?而做這件事絕對是票選第一名,勝過第二名很多、很多。人的本能。卡門現在顯露的就是本能,她已經聽到毀滅前四分鐘的警示,大腦的最後信號開始不斷發送。
「不。」他說。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至少留下來陪我?」她問。
殺人團隊趁著黑夜往佩科斯推進五十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