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過儲藏室里的飼料袋,數量很多,大概有四十袋,堆得跟人一樣高。大大的上蠟紙袋,每袋約三十磅,全部加起來大約一千兩百磅,差不多是半噸。四匹馬跟一匹小馬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把這些東西吃完?
不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任務是巴比用來支開他的,在實際上有需求前就去買飼料是個非常好的借口,讓他可以把李奇支開,暫時遠離卡門。但實際上他們並不打算去買飼料,因為他們是向左轉。所有飼料袋上都印著品牌名稱,一大堆吹噓營養成分的廣告詞外,還有廠商的名字跟住址,而這家廠商的工廠在聖安吉洛。他看了四十次,每個袋子上看一次,字印得又大又清楚:聖安吉洛、聖安吉洛、聖安吉洛。然而聖安吉洛位在回聲郡東北方,是東北而不是西南,所以他們應該往右轉才對。
所以,巴比打算讓他永遠從卡門的生活中消失,而約書亞跟比利接到命令,要把他甩掉,無疑地,約書亞跟比利會依照吩咐行事,就像巴比曾經說過那樣。李奇對著擋風玻璃笑笑,事先警告就等於事先武裝,他們不知道他已經看過飼料店的名字,也不知他已經看過袋子上的說明,更不知道他上星期幾乎都在研究德州地圖。當然,他們也不會知道左轉跟右轉對他來說,會有天大的不同。
他們打算用什麼方法?卡門說過她那個失業的老師朋友被嚇跑了,但如果說他後來連跟她說話都不敢,而且人都已經在比較安全的佩科斯了,那他還真是受了十足的驚嚇!所以他們會試著恐嚇他嗎?要是這樣,他們玩笑就開大了。他覺得心裡的憤怒在累積,不過他用他學過的方式來運用與控制這股力量,讓腎上腺素的流動釋放僵硬的雙腳,讓腎上腺素累積體內的力量。他把肩膀拉開,一邊靠著約書亞,一邊靠著比利。
「有多遠?」他佯裝天真地問道。
「兩小時。」比利說。
車速大概是六十英里,往南沿著完全筆直的道路前進。旁邊的景色絲毫沒有變化,左邊是乾枯的矮小草地,右邊則是無趣的碳酸鈣石灰,與形成的礦脈和岩層。所有景觀都曝晒在無情的陽光下,路上一輛車也沒有,看來大概每天只有一、兩輛車會經過這條路。或許他們只需要開到夠遠的地方,停下來,把他踢出去,然後他就會慢慢自己渴死,沒人救得了他,或者是累死,因為走路走到死,又或者被蛇咬死。
「不用,不用兩個小時。」約書亞說。「就大概一百英里。」
那麼他們有可能要去他們昨天提過的那間酒吧,或許他們在那裡有朋友。李奇心想,他們最好要有,兩個三流牛仔想撂倒我,根本就是自不量力,於是他吐了口氣,放鬆下來,心裡猶豫不決。他跟卡門說過的那種絕對憤怒,通常都有個問題,就是要嘛排山倒海,不然就什麼都沒有。他想起第一天上中學時發生的事。李奇念完小學那年暑假,他們全家搬回美國度假半年,那時他在一個很大的中學註冊,不是基地附屬的那種,大概是在紐澤西州狄克司堡附近,而且他已經做好準備。他以一向過度嚴肅的態度估算著中學應該會比小學來得更大、更好,而且每個面向都是如此,甚至包括置物間的鬥毆。跟以往一樣,他做好了上學第一天的心理準備,要是有人敢動手,他一定會讓對方吃不完兜著走。這種策略一向很有效:痛擊,提早出手,把你的帳先跟他算清楚,這樣會讓所有人印象鮮明。可是這次,印象過分清楚,出手力道史無前例,因為他心裡認定中學一定非同小可。
當然,第一天早上就有個頑劣分子來推他,十分鐘後,這個頑劣的小孩被送上救護車,準備進醫院躺三個星期。後來李奇發現,這其實是個很有教養的學校,學區里的人也一樣,因此他過度激烈的反應讓所有人把他當成野蠻人,連他自己都有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有點丟臉。從那時候起,他就變得比較冷靜。學會在真正動手前,先確定到底遇到的是什麼情況,也學會有時在某種情況下要先警告對方。
「我們會直接回來嗎?」他問。
這是個很有技巧的發問,他們不能說不會,因為這樣就會引起他的戒心,而他們也不能說會,如果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這麼做。
「我們先去喝兩杯啤酒。」比利說。
「去哪裡喝?」
「我們昨天去的那裡。」
「我身上沒錢。」李奇說。「我還沒領到薪水。」
「我們請客。」約書亞說。
「飼料店有開到那麼晚嗎?而且今天是星期六?」
「買的量大,他們會等我們。」比利說。
搞不好是家新的飼料店,搞不好他們決定換家新的。
「我想你們的用量大概很大。」他說。
「一向都是這樣。」約書亞說。
「之後我們會直接回去嗎?」
「當然。」比利說。「你會準時回家睡美容覺。」
「這樣好。」李奇說。
他暫停了一會兒。
「因為我喜歡這樣。」他說。
要是敢找我麻煩,你們就得吃屎。
比利沒有說話,約書亞光是笑著,繼續開他的車。
隨著車行往南,四周地形慢慢趨於平緩。根據地圖上看到的消息,格蘭德河會從西邊朝著他們捲來,從這裡開始進入格蘭德河流域,史前時代的巨大洪流在這個區域里沖刷著大地。約書亞穩穩地開著車,速度維持在六十英里,比利則無所事事地看著他那邊的窗外。路還是一樣筆直,路旁景色毫無變化,李奇把頭靠在後面的槍架上休息、等待著。等待已經是他這個人的一部分,在當兵過程中,在很多次激烈行動前,都要坐上很久的車。事情的發展通常如此,先慢慢累積證據,結論最後才會浮現,然後確認嫌犯身分,再出動抓人。在部隊里,很快你就會適應等待的常態。
車子越往南開,路面品質越差,貨車在路上奮力前進,車後的載物區沒有東西,所以後輪彈跳得很厲害。有些電線杆上有禿鷹,太陽也已經快沉到西邊了,最後路肩出現一個路標,上面寫著距回聲鎮五英里,牌子上還有一大堆彈孔。
「回聲鎮不是在北邊嗎?」李奇說。「愛莉讀書的地方?」
「分成兩半。」比利說。「一半在那裡、一半在這裡。中間是一百六十英里長的荒野。」
「世上最大的鎮,從頭到尾。」約書亞說。「比洛杉磯還大。」
車子經過一個長長的彎道,車速放慢後,遠方出現一群小小的建築,全都不高,陽光從建築群後方發出光芒。路肩有些錫做的廣告招牌,在三英里外就先告訴你,這些建築葫蘆里在賣什麼葯:一個加油站、一間雜貨店、一家名叫長牛角的酒吧,老闆名叫哈利。酒吧看板排在最後,不過店面卻在最前面。在路肩往東轉進去後大約一百呎,鐵皮屋頂,瀝青木板牆壁,矮矮地立在一片兩英畝的土地上,地上的泥土也一樣全都烤焦了。大概有十一、二輛貨車停在屋前,車頭朝內,好像飛機停在機場周邊一樣。最靠近門邊的是警長的二手車,看起來跟廢棄車輛一樣。
約書亞把車開進停車場,一路蹦蹦跳跳,車子的停法跟其他車輛一樣。酒吧的窗上有做成霓虹燈的啤酒商標,困在骯髒的玻璃跟條紋窗帘之間。約書亞把引擎熄火,將鑰匙放進口袋,突來的安靜讓李奇能聽見酒吧里的吵雜聲、抽風機的吼聲、冷氣壓縮機、破音的投幣式點唱機、吵雜的交談、酒瓶玻璃杯相互敲擊,還有撞球桌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很自然的一群人。
約書亞跟比利一起開門下了車,李奇則從乘客座的門溜下去站在原地,背對著太陽。氣溫還是很高,他覺得熱氣籠罩全身,從脖子延伸到腳後跟。
「這次,」比利說,「我們請。」
進門後是個大廳,那兒有架舊式公共電話,旁邊的木板上寫了一堆電話號碼跟留言。然後是第二道門,門上有個黃色玻璃窗,通往酒吧內部。比利伸手把門推開。
對個憲兵來講,走進酒吧就像打擊者走向本壘板一樣自然。這是他上班的地方,部隊里大概百分之九十的小問題都發生在酒吧里。一群受過戰鬥訓練的年輕人,跟無限量供應的酒精放在一起,配合各單位間的敵意及平民女性的出現,外加女人的老公和男朋友也參上一腳,事情的爆發就變得無可避免。所以就像打擊者謹慎地走出打擊準備區,看著內野、瞄著外野,計算著角度與距離,憲兵也用同樣的專註走進酒吧。首先,要計算出口有幾個,通常有三個。一個是正門、後門在廁所後面,以及櫃檯後面通往辦公室的密門。李奇看得出長牛角酒吧這三個門都有,窗戶實在太小,不可能有人從這裡進出。
接下來憲兵的工作就是查看群眾,看看惹事的人群聚集在哪裡、誰會安靜下來瞪著你看?哪裡存在著挑釁的意圖?在長牛角酒吧里,這些完全看不到。長形低矮的房間里有大概有二十到二十五個人,全是男的,黑皮膚、營養不良、身穿丹寧褲。除了隨性的目光與熟識的點頭招呼外,沒有人特別注意比利跟約書亞的出現。警長不在這裡,不過櫃檯邊有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