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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讓你上車不是臨時起意。」卡門·古瑞爾說。

李奇的背緊貼著車門,凱迪拉克就像即將沉沒的船般往一邊傾斜,嚴重地倒向路邊,加上皮椅很滑,所以李奇沒有施力點能把自己的身體挪正。那女人一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李奇的椅背上,把自己撐在李奇上方,臉孔離他只有一呎遠,臉上的表情令人無法解讀。她的視線越過李奇,看著窗外水溝里的塵土。

「妳有辦法把車子開上去嗎?」他問。

她回過頭,看著上面的柏油路,粗糙的表面冒著油油的熱氣,大概跟她的窗戶底部同高。

「可以。」她說。「希望可以。」

「我也希望可以。」他說。

她瞪著他看。

「那妳為什麼讓我搭便車?」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他說。「我以為我只是走運,我以為妳是個大好人,對陌生人伸出援手。」

她搖搖頭。「不是,我一直在找像你這樣的人。」她說。

「為什麼?」

「我可能載過十幾個,」她說,「也看過幾百個。我這整個月專做這件事,在西德州四處繞,找那些想搭便車的人。」

「為什麼?」

她聳聳肩沒有回答,這輕微的動作顯示她沒有意願說明。

「車子增加的里程,」她說,「多到讓人驚訝,油錢也一樣驚人。」

「為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她靜了下來,不願回答,讓沉默長久持續著。門上的扶手抵著他的下背部,他彎著背,用肩膀頂住,調整姿勢。他心裡開始希望載他的是別人,一個只是單純要從A點到B點的駕駛。

他抬起頭看著她。「我可以叫妳卡門嗎?」他問。

她點點頭。「當然,請。」

「好吧!卡門。」他說。「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行嗎?」

她張開嘴,然後閉上,再張開,再閉上。

「到了這個地步,」她說,「我已經不知從何說起了。」

「什麼地步?」

她不願回答。

「妳最好清楚地告訴我妳到底想怎麼樣,」他說,「不然我就在這裡下車,馬上。」

「外面氣溫高達一百一十度。」

「我知道。」

「人在這樣的高溫下會死掉的。」

「我願意賭一賭。」

「你打不開你的門。」她說。「車子太斜了。」

「那我就打破擋風玻璃。」

她暫停一下。「我需要你幫忙。」她又說了一次。

「妳根本沒見過我。」

「沒親眼見過,」她說,「可是你的條件符合。」

「什麼條件?」

她又安靜下來,臉上浮現一抹嘲諷的笑容。「真的很難,」她說,「我已經把說詞練習過一萬遍,可是現在卻真的沒把握能說出口。」

李奇不說話,只是默默等著。

「你跟律師打過交道嗎?」她問。「他們什麼都不會,只是一直要賺你的錢,要你花更多時間,然後再告訴你能做的很有限。」

「那就找個新的。」他說。

「已經找過四個了。」她說。「一個月內,四個,全是同一副嘴臉。而且找他們太貴了,我沒那麼多錢。」

「妳開的可是凱迪拉克。」

「這是我婆婆的,我只是借來開。」

「妳手上掛著大鑽戒。」

她又沉默了,眼中蒙上一層陰影。「這是我先生送的。」她說。

李奇看著她問:「他不能幫妳嗎?」

「不行,他幫不了我。」她說。

「你找過私人徵信社嗎?」

「不需要,我就是偵探。」

「他們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說。「跟電影演的不一樣,他們只想坐在辦公室里靠打電話辦事,或者靠電腦查資料庫,根本不願出門真正為你做點事。我還大老遠跑去奧斯丁,那裡有個人說幫得上忙,可是他說他需要六個人,而且一星期要價就將近一萬塊。」

「做什麼?」

「所以我急了,心裡開始慌了,然後我想出這個主意。我想如果我從搭便車的人身上找,可能找得到人,其中可能會有一個剛好符合條件,而且願意幫我。我努力挑選,只挑看起來很強悍的人停車。」

「謝了,卡門。」李奇說。

「我沒有批評的意思。」她說。「我不是要貶低你。」

「可是這麼做可能很危險。」

她點點頭。「有幾次確實很驚險,可是我得冒這風險,我一定得找到人。我以為可能會遇到牛仔,或是在油田工作的人,就是那種老粗,性格蠻橫,可能正失業,也許有些還很空閑,我想他們或許急著想賺點錢,不過我也付不起太多。這會是問題嗎?」

「卡門,到目前為止,全部都有問題。」

她再次沉默。「我跟他們談過。」然後接著說:「我們稍微聊了一下,談些事情,就像我跟你一樣。我試著從內在、人格上判斷他們的條件,試著評估他們的特質,前前後後大概有十二個吧!可是都不夠好,不過我覺得你可以。」

「妳覺得我可以什麼?」

「我覺得你是我目前為止遇到最好的機會。」她說。「真的,我真的這麼認為。你以前是警察,還當過軍人,其他人都比不上,你是最佳人選。」

「我沒在應徵工作,卡門。」

她高興地點點頭。「我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覺得這樣更好,讓事情單純化,對不對?為幫忙而幫忙,沒有僱傭關係,而且你的背景很完美,讓你一定得出手幫忙。」

他瞪著她看。「不對,並沒有。」

「你是個軍人,」她說,「也是個警察,很完美。你本來就該幫助人民,這就是警察的天職。」

「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抓人,沒做過什麼濟弱扶傾的義舉。」

「可是一定有,這是警察的天職,是基本任務。軍中的警察就更好了,你自己也說了,你會做該做的事。」

「如果妳需要警察,去找郡里的警長。去佩科斯,或是去哪兒都好。」

「回聲鎮。」她說。「我住在回聲鎮,佩科斯南邊。」

「隨便。」他說。「去找警長就是了。」

她搖搖頭。「不行,我不能這麼做。」

李奇沒再多說什麼,就這樣靠著背半躺著,傾斜的車子讓他身子頂在車門上。引擎耐心地怠轉,冷氣仍在吹送,那女人依舊撐在他上方。她沉默了,眼神越過他看著窗外,眨了眨眼,好像就要哭了,好像淚水即將潰堤,也好像極度失望,可能是對李奇,也可能是對自己。

「你一定覺得我腦袋不正常。」

李奇轉過頭用力地從頭到腳瞪著她。她有纖細強壯的腿與手臂,身穿昂貴的衣服,裙角往上拉,肩膀上露出雪白的胸罩肩帶,對比著肌膚的黝黑。她頭髮梳得很整齊,指甲剪過,上面還塗著指甲油。她有一張雍容聰慧的臉,眼神中卻露出疲憊的神色。

「可是我不是。」她說。

然後她筆直地看著李奇,臉上有種神色,或許是懇求,或許是無助,也或許是絕望。

「我已經期待了一整個月,」她說,「這是我最後的希望。這計畫很荒謬,我想也是,可是這是我僅剩的希望,而且總有一線希望或許真能行得通。而你出現了,我想這真的可行,現在我卻搞砸了,因為我表現得像個瘋婆子。」

李奇暫停了很久,大約有好幾分鐘,他想起在樂波市看過的一家煎餅店,就在汽車旅館對面。那家店看起來很不錯,當時他或許可以過街走進店裡,點份大煎餅,旁邊再加些培根,淋上很多糖漿,或許再加個蛋。等他出來時,她應該已經開過去半小時了,這樣或許他旁邊坐的就會是個令人愉快的卡車司機,聽著收音機、播放搖滾樂。不過他也可能被關進警局牢房裡,滿身瘀青血漬,等著被人提訊。

「那就再來一次,」他說,「只說妳一定得說的。不過先把車子開出這該死的水溝,我很不舒服,而且我想喝杯咖啡,前面有沒有地方可以喝咖啡?」

「應該有。」她說。「沒錯,有!大概一小時車程。」

「那就走吧!我們去喝咖啡。」

「你會丟下我逃走。」她說。

很誘人的提議!她瞪著他,或許足足有五秒鐘之久,然後她點點頭,好像終於下定決心。她把排檔桿打入前進檔,踩下油門。這輛車是前驅車,可是重心都在後面,輪胎根本抓不住地面,於是開始空轉。碎石子打在底盤上,車身四周升起炙熱的卡其色灰塵,然後輪胎終於抓住地面,車子被拉出水溝,越過柏油路面邊緣。她把車子拉直,重踩油門,往南方賓士而去。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她說。

「從頭說起。」他說。「這永遠是最好的方法。回想一下,喝咖啡的時候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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