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莉站得筆直,面向門口,等他們來找她。緊裹在她膝上的布料已經干硬,腳沒辦法再彎曲,只好站著。再說,她也不想坐下,因為這樣最好動手。
她聽到大廳有腳步聲,咚咚地走上樓梯,她猜是兩個男的。她聽到他們停在門外,鑰匙插進來,門鎖喀地一聲打開。她眨了一下眼睛,吸了口氣。房門打開,兩個人進來,兩把步槍,她筆直地站著,面對他們,其中一個走向前。
「賤女人,出去!」他說。
她握住拐杖,重心重重壓在上面,一跛一跛走在地板上,動作緩慢,她希望在走出房門前,別被他們發現她動作其實沒那麼慢,別被他們發現她其實藏有武器,十分危險。
「說什麼發動第一擊。」李奇說。「我完全想錯了。」
「為什麼?」麥葛斯著急地問。
「因為我沒看到史提。」李奇說。「從今天一大早就沒看到他的人影。他現在已經不在這裡,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李奇,你講的我全都聽不懂。」麥葛斯說。
李奇搖搖頭,像是在把腦中思緒清空一樣,然後又立刻專註起來,穿越樹林朝東跑去。他小聲地解釋,語氣卻很急迫。
「我想錯了。」他說。「勃肯說他們要發動第一擊,要反抗體制權威。我以為他是指宣布獨立。我還以為這就是他所說的第一擊,宣布獨立、發動戰爭是要捍衛這個地方,我以為就是這樣而已。可是他們不知道在哪個地方還在進行另一個計畫。他們雙管齊下,同時進行兩個行動。」
「你的意思是?」麥葛斯問。
「吸引大家的注意!」李奇說。「用宣布獨立的手段,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地方,對不對?」
「沒錯!」麥葛斯說。「他們打算讓和聯合國都過來,觀察整件事的經過,這樣受到的矚目夠多了吧。」
「真要過來的話,他們其實就搞錯地方了。」李奇說。「勃肯有個書架,上面的書全都在教他出奇才能致勝。一整個書架完全都在講珍珠港事變。而且,我還偷聽到他在礦坑裡說的話,他那時剛好在拿導彈發射器,福勒跟在他身邊。勃肯跟福勒說,到了今晚這裡就沒有什麼重要性了。這表示他們在另一個地方進行另一個行動,不一樣的任務,規模可能更大。對當權者發動兩個攻擊。」
「可是,是什麼?」麥葛斯問。「又是在哪裡?在附近嗎?」
「不是!」李奇說。「可能是離這邊很遠的地方,像珍珠港一樣。他們正在把攻勢往外拓展,想要在某個地方發出致命一擊,因為整件事有時間考量。兩邊已經協調好了。」
麥葛斯瞪著他。
「他們規劃得很好。」李奇說。「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邊,又是宣布獨立,又是要對你下手。他們原本是要慢慢把你幹掉,讓偵察攝影機看個夠。然後又有集體自殺,女人和小孩都會死。這個圍城行動的風險太高,大家的焦點都只會放在這裡,不會想到其他地方。勃肯比我想的聰明多了。兩次攻擊行動,可以互相掩護。每個人都往這邊看,結果另一邊發生事情,大家又往那邊看,他就可以在這裡把他的新國家鞏固起來。」
「可是地點到底在哪裡?」麥葛斯問。「而且到底是什麼行動?」
李奇停下腳步,搖了搖頭。
「我就是想不通。」他說。
他的身體突然僵住,正前方傳來嘩啦嘩啦一陣聲響,一處松木叢後,突然衝出六人小組巡邏隊,正好停在他面前,手裡拿著M-16步槍,腰帶系著手榴彈,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勃肯手下的人都派出去找李奇了,只留下兩個人來處理荷莉。他聽到他們走下樓梯,於是從口袋掏出無線電打開,拉出短天線,按下按紐。
「威斯特?」他說。「你們把鏡頭集中在這裡,我們過一分鐘再聯繫。」他不等對方回應,立刻把無線電關上,轉過頭聽腳步聲逐漸往外走去。
南邊七十五碼外,蓋伯看到他們步出大門,走下階梯。他剛才已經走出樹林,往前靠近,蹲踞在岩石露頭後方。他想,現在多了人可以支持,應該不會太危險。奇努克直升機的機組人員在他身後三十碼處,隔得很開,也藏得很隱密。蓋伯跟他們說,如果有人從後方靠近,一定要大叫通知,所以他現在可以稍做休息,眼睛看著山坡上的白色大樓。
他看到兩個人手持武器,臉上蓄著鬍鬚,走下階梯。他們還拖著一個手持拐杖的小個子,一頭黑髮,穿著乾淨的綠色迷彩裝,是荷莉·強森。他以前從來沒看過她的長相,只見過那幾個探員給他看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比實際上差得多了。儘管隔了七十五碼的距離,他還是感受得到她的神采,散發出一股活力,在感慨之餘,他把手中的步槍拉得更近。
李奇雙手中的M-16步槍由柯爾特公司於一九八七年製造生產,公司地點位於康乃迪克州的哈特福市。步槍是A2系列,主要的新功能是以三連發模式取代全自動射擊模式。為了節省經濟成本,扳機在射出三發子彈後會重新鎖上,這樣就不會浪費太多子彈。
六個目標,每人各用到新彈匣里的三發子彈,一共是十八發,扣了六次扳機。每次射出三發子彈只需五分之一秒的時間,所以一連串擊發下來,只需要一又五分之一秒。扳機扣了又扣,很費時,因為浪費了太多時間,所以第四個人倒地後,李奇便遇到麻煩。他其實沒有瞄準,槍只是由左而右隨便橫掃,近距離射擊前方的人。他們的步槍一個動作同時舉起,前四把沒來得及到位就已陣亡,但射擊經過二又四分之一秒,第四把槍落下前,第五把和第六把槍已經舉在水平位置。
所以李奇決定賭賭看,這種單憑直覺的賭注,說是千分之一秒作下的決定,根本不足以形容它的速度之快。他立刻把M-16步槍直指著第六個士兵,心中百分之百確定麥葛斯能用手槍撂倒第五個士兵,這種單憑直覺的賭注背後完全沒有根據,只憑心中的感覺,而心中的感覺也完全沒有根據,只看這個人的長相和李奇過去認識感覺可靠的人像不像。
葛拉克手槍發出單調的砰一聲,掩沒在M-16步槍的躂躂、躂躂槍聲中,但第五個跟第六個士兵同時倒下。李奇和麥葛斯同時沖向一旁,躲進灌木叢中,趴在地上,在突來的一陣死寂中,望著子彈的煙硝緩緩從一束束陽光間升起。沒有動靜、沒有生還者。麥葛斯長吁了一口氣,身體趴著伸出手來,李奇轉過來跟他握手。
「以你的年紀,身手挺快的嘛。」他說。
「所以才能活到這把年紀!」麥葛斯回說。
兩人緩緩起身,跑向樹林更深處,突然聽到有更多人朝他們走來。有一群人正離開精神堡壘,朝西北方走去。麥葛斯又舉起葛拉克手槍,李奇把M-16步槍撥成單發射擊。他只剩下十二發子彈,雖然有A2系列的經濟設計,但現在一顆子彈都浪費不得了。突然,他們透過樹林看到有些女人,此外還有小孩,當中有些男的跟著他們。是一個個家族,排成兩列經過。李奇看到喬瑟夫·雷,身邊有個女的,還有兩個小孩面無表情地走在他前面。他還看到用餐室廚房那個女子,跟著一個男的並肩走在一起,前面也有三個小孩,臉色空洞地走著。
「他們要走到哪裡去?」麥葛斯低聲說。
「閱兵場。」李奇說。「勃肯的命令,對吧?」
「這些人怎麼不趕快逃命?」麥葛斯說。
李奇聳聳肩,沒有說話,自己也無法解釋。他站著躲在隱密處,看著這些面無表情的人穿越陽光斑駁的樹林。然後,他碰了一下麥葛斯的手臂,兩個人繼續在樹林中趕路,從用餐室後方走出。李奇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張望,雙手往上一伸,抓住屋檐,一隻腳抬上窗檯,把身體往上晃到木瓦上,然後爬上屋頂,靠著白亮的煙囪,穩住身體,舉起偷來的望遠鏡看向東南方,一直看到城鎮,心想:好,可是還會發生什麼事?會在哪裡發生?
三人之中,強森將軍的助理最懂電腦操作,可能是因為他對這些事很熟,不然就是因為他是年輕人。他用塑膠鈕和搖桿把焦距集中在法院大樓台階前,然後鏡頭稍微拉遠,框住這區,屏幕右方是法院大樓西面,屏幕左方是廢棄郡立辦公室東面,中間是兩塊草坪,一塊沒人管、雜草叢生,一塊相當平坦。道路垂直出現在畫面中央,像地圖一樣。載麥葛斯過來的那輛吉普車,停在那邊後就再也沒動過。助理用車子測試焦距,結果畫面很清晰。吉普車是軍發車輛,上頭有白色印記。他們可以看到擋風玻璃已經拆下,後頭扣著一個帆布地圖袋、一個汽油罐和短握把的鐵鍬。
他們都看到兩個人帶著荷莉出來。鳥瞰下來,他們剛好呈一條完美的對角線,荷莉一個人位在中間,就像看到骰子的三點。那兩個人把她帶出來後,等著。然後看到一個龐大的身影吃力地走下法院大樓的台階,來到他們後面。是勃肯。他走到路上,抬起頭往上望著七英里上空的偵察攝影機,雖然看不見,他仍舊盯著揮手,右手舉得高高的,手裡拿了把黑色手槍。接著他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