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男的把羅德的屍體拖走,群眾默默散去,只剩李奇站在法院階梯上,旁邊站著六個守衛和福勒。福勒總算把手銬解開,李奇扭扭肩膀、伸展身體。他戴了昨天一整夜和今天整個早上的手銬,現在整個人一陣酸痛僵硬,手腕被手銬金屬擠壓出一條條紅色傷痕。
「要抽煙嗎?」福勒問。
他拿出一包煙以表示友善,李奇搖搖頭。
「我要見荷莉。」他說。
福勒差點就要拒絕,但他稍微想了一下,點點頭。
「好。」他說。「你這個點子好。讓她出來活動筋骨,跟她說話,問她我們是怎麼對待她的。對方之後一定會問起這個問題,這對他們來講很重要。我們不要你給他們任何錯誤印象。」
李奇等在階梯底,陽光已經變得稀薄,北方有幾團霧氣繚繞,但仍能看到清晰湛藍的天空。五分鐘後,福勒把荷莉帶下來,她腳步緩慢,完好的那隻腳先踩一步,接著拐杖用力碰地一次,交互出聲,帶著些許斷音的節奏。她穿過大門口,站在台階最上方。
「李奇,問你個問題?」福勒從上頭喊。「如果要你背著一百二十磅的重量,半小時你可以跑多遠?」
李奇聳聳肩。
「再跑也跑不了多遠,我猜。」他說。
福勒點點頭。
「沒錯。」他說。「再怎麼樣也跑不遠。三十分鐘後,如果她沒有站到原地,我們就會去找你們兩個,我們會在方圓兩英里內搜索,就當你們能跑這麼遠好了。」
李奇想了想,點點頭。要他背著一百二十磅,讓他跑三十分鐘,或許可以跑出兩英里,猜兩英里可能太保守了,可是他又想到勃肯牆上那張地圖,想到險峻蠻荒的地形。要跑,他能跑到哪去?他故意看了看手錶。福勒離開,走到這棟廢棄大樓後方。守衛把武器甩到肩上,采輕鬆站姿。荷莉把頭髮往後撥,站著面對淡淡的陽光。
「妳能稍微走點路嗎?」李奇問他。
「慢慢走可以。」她說。
她在廢棄街道的正中央往北走,李奇在她身邊緩緩邁著步子。兩人等到離開眾人視線後,互望一眼,然後轉身相擁。她的拐杖掉在地上,李奇將她抱起,好讓受傷的一腳離地。她也環抱著李奇,把臉貼著他的脖子。
「我在房間里被關得快瘋了。」她說。
「我有壞消息要跟妳說。」他說。
「怎麼了?」她說。
「他們在芝加哥有幫手。」他說。
她抬頭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們這趟出門才用了五天。」他說。「福勒在審判會上說的。他說羅德只出去了五天。」
「所以呢?」她說。
「所以他們不會有時間跟監。」他說。「他們根本沒有監視過妳,是有人向他們通報妳什麼時候會去哪裡。荷莉,看來真的有人在幫他們。」
她的臉色漸漸轉白,被恐懼所取代。
「五天?」她說。「妳確定嗎?」
李奇點點頭,荷莉安靜下來,努力思考著。
「有誰知道?」他問她。「誰知道妳星期一中午會去哪裡?室友?朋友?」
她的視線左右飄移,腦海中迅速瀏覽所有可能人選。
「沒人知道。」她說。
「有人跟蹤過妳嗎?」他問。
她無助地聳聳肩。李奇看得出她恨不得能回答:有,我被跟蹤過。因為他知道如果答案是沒有的話,表示情況比她想得還糟。
「有沒有?」他又問了一次。
「沒有。」她小聲地說。「被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跟蹤,饒了我吧,真有的話,我早就看穿了。而且他們還要每天守在聯邦大樓外面空等,真有的話,早被我們抓到了。」
「所以呢?」他問。
「我的午餐時間很彈性。」她說。「時間都不一定,有時前後會差上幾個小時,完全不固定。」
「所以呢?」他又問了一遍。
她瞪著他。
「所以是有內應。」她說。「在調查局裡。一定沒錯,你想想,沒有其他可能。一定是調查局裡有人看到我出門後,就立刻通知他們。」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驚愕的表情。
「芝加哥那邊有內賊!」這不是問句,她語氣堅定地說,「就在調查局裡,沒有其他可能了。可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然後她開始微笑,一個短暫的苦笑。
「我們在這邊也藏了個卧底。」她說。「很諷刺對吧?他主動對我說出自己的身分。他年紀很輕,前額有個大疤,是調查局的卧底。他說我們已經有很多人滲透進類似的組織,都是深入敵區的卧底,以防有緊急事件發生。他們在牆壁里裝炸藥時,他就發了信號回報。」
他回看她一眼。
「妳知道炸藥的事?」他說。
她的臉皺了一下,點點頭。
「難怪妳在裡頭待得快瘋了。」他說。
然後他睜大眼看著她,心頭出現另一陣恐慌。
「這個卧底的傢伙是向誰通報?」他心急地問。
「我們在標特市的分局。」荷莉說。「只是個衛星辦公室,他都用無線電聯繫,傳呼器藏在樹林里,不過現在不能用了,他說他們已經開始掃描無線電頻道。」
他感到一陣寒顫。
「這個芝加哥卧底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荷莉的臉色更白了。
「我猜很快。」她說。「一旦一有人知道我們往這個方向來,芝加哥就會連接各個電腦,過濾任何從蒙大拿傳出的通報。通報中肯定會出現他的報告。李奇,你要先跟他搭上線,警告他。他的名字是傑克森。」
他們轉過頭,開始加快腳步通過這座死城。
「他說有辦法幫我脫逃。」荷莉說。「今晚開吉普車動身。」
李奇堅定地點點頭。
「妳跟他走。」他說。
「你不走,我們也不走。」她說。
「他們反正也是要放我出去。」他說。「要我當使者去跟你們的人說不要妄想阻止他們。」
「那你會去嗎?」她問。
他搖搖頭。
「能不去就不去。」他說。「要去,我也會帶著妳去。」
「你去吧。」她說。「不用擔心我。」
他又搖搖頭。
「我是在擔心妳。」他說。
「你走就是了。」她說。「別管我,自己想辦法逃命要緊。」
他聳聳肩,沒說話。
「李奇,找到機會就趕快逃。」她說。「我是認真的。」
她瞪大眼看著他,表情十分認真。
「妳先逃再說。」他最後終於說。「我等妳走之後再想辦法,不能把妳留在這些激進分子手裡。」
「你不能等我走了再想辦法。」她說。「我人一不見,他們肯定會氣炸,整個局勢都會產生變化。」
他看著她,想起勃肯的一句話:她的價值不只在她父親的身分。
「為什麼?」他說。「為什麼整個局勢會有變化?妳到底是誰?」
她將視線移開,沒有回答,這時看到福勒往北走來,嘴裡叼著根煙。他走到兩人面前,掏出煙盒。
「抽煙嗎?」他問道。
荷莉低頭看著地面,李奇搖搖頭。
「她跟你說了嗎?」福勒問。「說她住的地方有多舒服?」
守衛像儀隊般在法院台階上立正站好。福勒把荷莉帶到他們身邊,讓其中一個守衛帶她進去。荷莉在門邊回望李奇一眼,他對她點點頭,設法將「待會見」這無言的消息傳達給她。然後她人就不見了。
「現在。」福勒說。「你緊跟在我身邊,是包的命令,不過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儘管問。」
李奇不經意地看他一眼,點點頭,然後瞄了一下後面的六個守衛。他走下台階停住,望向旗杆。法院前有塊所剩不多的正方形草坪,正中央立著根旗杆。他走過去,站在羅德的血水中,環顧約克郡可說是一片死寂,看來已經荒廢了一陣子,但以前也不見得就有多熱鬧。有條主要道路貫穿南北,道路兩旁以前共發展出四個街區,東西各兩個。法院大樓佔據整個東南街區,對面西南角以前應該是郡立辦公室之類的地方。街道西側地勢較高,地面傾斜而上,郡立辦公室的地基幾乎與法院二樓等高,原本也是同樣的建築形式,但大約三十年前就已成了廢墟,如今油漆剝落,露出鐵灰色的牆板,窗戶也沒有玻璃。圍繞屋旁的小丘現在長出一堆灌木叢。街區中央原本有棵裝飾用的大樹,但很久以前就死了,如今只是棵殘株,約莫七英尺高,倒像是用來處刑的杆子。
北邊兩個街區由幾排商店組成,店面早被封上木板棄置多時。街區正面原本是用高聳精緻的牆面遮住方方正正的簡單建築,可是歷經多年,如今牆面也是一片暗棕色,跟後頭的木造房屋一樣,門上的招牌破舊得看不出內容。人行道上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