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莉直直坐在床墊上,一隻腳彎在下巴下方,受傷的那隻腳往前伸直。李奇坐在她身旁,駝著背,一臉擔憂的表情,一隻手設法擋住車身的晃動,另一隻手撐著頭,埋在頭髮里。
「妳母親呢?」他問。
「你父親有名嗎?」荷莉反問他。
李奇搖搖頭。
「一點也不有名。」他說。「頂多他單位的人知道他吧,我猜。」
「那你就不會知道我的感受。」她說。「不管做什麼、有什麼成就,都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我在讀書時都是拿優等,上耶魯、上哈佛,到華爾街工作,可是那都不是我自己,是一個叫『強森將軍的女兒』的人。在調查局裡也一樣,大家都以為我能考進去是因為我爸的關係。從我進去開始,一樣有一半的人對我很好,另一半對我特別嚴格,就為了證明他們覺得我不夠厲害。」
李奇點點頭,想了一下。他自己的成就超越了他父親,典型的青出於藍,把父親比了過去。但他認識的人中,有些人的父母也是名人,或是父親、甚至祖父是著名的軍人,因此無論他們再怎麼發光發熱,身上的光采總是略遜一籌。
「沒錯,妳的日子是不好過。」他說。「妳還有下半輩子可以設法不去想它,但現在遇到這種狀況,妳也不得不面對,因為妳的身分,才會生出這麼多問題。」
她點點頭,無奈地大嘆一口氣,李奇在黑暗中瞄了她一眼。
「妳是什麼時候想到的?」他問。
「當場就知道了,我猜。」她說。「我剛才就說這是習慣,只要發生什麼事,大家都會先想到我父親,我自己也是一樣。」
「那還真謝謝妳那麼早告訴我。」李奇說。
她沒有回應,兩人又陷入沉默。車內空氣很悶,熱氣混雜著無止盡的噪音。車廂內又暗、又熱、又吵,人就像被悶在濃湯裡頭,李奇覺得自己就快被淹沒,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整件事情還不明朗。他曾多次搭乘運輸機,超過三十小時的航程都有過,那種情況糟多了,但現在又加上不確定性,讓他開始感到不安。
「那妳母親呢?」他又問她。
荷莉搖搖頭,說:「過世了。那時候我才二十歲,還在讀書。她因為癌症過世的。」
「對不起。」他說,緊張地頓了一下。「有兄弟姊妹嗎?」
她還是搖搖頭。
「我是獨生女。」她說。
李奇勉強點點頭。
「我就怕這點。」他說。「本來我還希望有別的原因,搞不好妳母親是法官,或妳有兄弟姊妹是議員什麼的。」
「算了吧。」她說。「就我一個人。我和我父親,整件事一定是沖著我父親來的。」
「可是到底是為什麼?」他說。「這樣做究竟有什麼目的?要贖金嗎?不可能的事。妳老頭雖然是大人物,但畢竟只是軍人階級,這輩子薪水照著制度一步步往上調,調薪的速度是比大多數人快沒錯,這點我同意,但我知道調薪的幅度不會太大,我自己就在裡面混了十三個年頭,也沒變成有錢人,妳父親也不會因為這樣而變成百萬富豪,所以不會有人為了贖金綁架妳。如果有人真圖贖金,要綁架某人的女兒,光在芝加哥就有上百萬人比你們家有錢。」
荷莉點點頭。
「對方是看在他的影響力。」她說。「他要對旗下兩百萬人負責,每年要掌管兩千億元的經費,有一定的影響力。」
李奇搖搖頭。
「不對。」他說。「問題就出在這裡。我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目的。」
他翻身兩腳跪著,沿著床墊往前爬。
「你這是在幹嘛?」荷莉問他。
「我們要跟他們談談。」他說。「要知道目的地是哪裡,才讓他們上路。」
他舉起粗大的拳頭,開始用力敲打隔艙,朝著應該是駕駛的頭後方死命地打,在得逞前,他手一直沒停下來,費了幾分鐘後才有回應。他的拳頭酸了起來,但可以知道車子傾向一邊開下高速公路,車速慢了下來。他感覺到車子前輪滑進碎石路,一記煞車,把他往前推向隔艙,荷莉在床墊上也翻了一下,拐到膝蓋時她痛得叫出聲來。
「他們下了高速公路。」李奇說。「到了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
「李奇,你這麼做實在錯得離譜。」荷莉說。
他聳聳肩,握住她的手扶她靠著隔艙坐好,然後自己向前,擋在荷莉和後車門中間。他聽到三名歹徒下車的聲音,車門大聲甩上,兩人從車子右邊走過來,另一人從左邊走來。他聽到鑰匙插進車鎖的聲音,門把轉動起來。
左後車門開了一個小縫,先探進車廂內的是霰彈槍槍口,在槍後方,李奇看到一直線的天空,湛藍的天際,幾朵小小的白雲,看不出什麼端倪,什麼地方都有可能。第二個探進車廂的是把葛拉克十七式手槍,然後是手腕,棉質襯衫的袖口。葛拉克手槍拿得穩穩地,是羅德。
「最好是有什麼好事,爛貨!」他扯開嗓門說。
有威脅性,聲音很緊繃。
「我們必須談談。」李奇大聲回話。
夾縫中出現另一把葛拉克手槍,微微晃動。
「有什麼好談的?王八蛋!」羅德大喊。
李奇聽得出他聲音中的緊張,也看到第二把葛拉克手槍不規則地抖動。
「你們這樣行不通的。」他說。「不管你們的頭頭是誰,他腦袋一定不清楚。你們這麼做感覺好像很在行,可是根本錯得離譜,沒辦法拿到你們要的,只會惹來一大堆麻煩而已。」
車門後方一陣沉默,雖然只有短短一秒,可是李奇知道荷莉說對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穩穩的那把葛拉克手槍突然抽回,離開他的視線,霰彈槍隨後往上揚,像是槍枝突然易手。李奇撲向前去,把荷莉壓在床墊上。才一聽到扳機喀噠一聲,立刻傳出巨大響聲。霰彈槍射向車頂,轟地一聲,車頂被炸出上百個小洞,出現上百個藍色圓點。余彈把車廂震得轟隆作響,反彈落下在車內到處彈跳,車內像下起冰雹一樣。緊接著是槍聲淡去後的震耳欲聾。
李奇可以感受到車門被大力關上,那條光線也被切斷。他可以感覺到三名歹徒爬上車的晃動,然後是柴油引擎啟動的震動。接著車子往前傾,又往左側,晃,重新回到高速公路上。
聽力恢複後,李奇首先聽到的是微微的嗚嗚聲,原來是空氣吹過車頂上百個彈孔的呼嘯聲。隨著車子愈開愈遠,聲音也愈來愈大。車頂就像吹起上百個高音口哨,每個相差半音,彷彿小鳥發了瘋似的又叫又唱。
「發神經對不對?」荷莉說。
「妳說我,還是說他們?」他說。
他點頭表示抱歉。荷莉點頭回應,使力坐好,然後用兩隻手把腳抬正。車頂的彈孔讓光線可以透進來,雖然不多,但李奇已可以清楚看到荷莉的臉,解讀她的表情,他可以看到她眼神透露出的一絲痛苦,如同百葉窗關上,一下又張了開來。他跪下來把床墊上的余彈撥掉,余彈落在地板上喀啷作響。
「你現在不逃不行了。」她說。「不然很快就會被幹掉。」
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下,她挑染過的頭髮一閃一閃。
「我是說真的。」她說。「不管你夠不夠格,我都不能讓你留下。」
「我知道妳不能。」他說。
他用脫下的襯衫把彈殼掃成一堆聚在門邊,然後推平床墊,再次躺了下來,隨著車子輕輕晃動,眼睛盯著車頂的彈孔,看起來就像遙遠星系的星圖一樣。
「我父親會想盡辦法讓我脫困的。」荷莉說。
現在要講話比之前更不容易,又是引擎聲,又是車子隆隆行駛路面的聲音,再加上空氣吹過車頂彈孔的呼嘯聲,各種聲音都出現了。荷莉躺在李奇身邊,頭靠著他的頭。她的頭髮散開,碰到他的臉頰,落在他脖子上。她扭了一下臀部,把腳伸直。兩人中間仍然有空隙,還是呈端正的V字形,不過角度比之前小了點。
「可是他有什麼能耐?」李奇說。「妳倒是說說看。」
「他們會向他提出要求。」她說。「你也知道,就是要他做什麼事,『不然我們就傷害你女兒。』」
她講得緩慢,聲音有點顫抖。李奇把手放在兩人中間的空隙,找到她的手握住,輕輕壓了壓。「這沒道理。」他說。「妳想想,妳父親能做什麼?他負責運行的是長期策略和短期戰備,長期策略是由國會和總統制訂,如果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想從中插手,他們只要把他換掉就好——尤其是如果他們知道他有這樣的壓力時。妳說對不對?」
「那短期戰備怎麼說?」她說。
「還是一樣啊。」李奇說。「他只是聯席會議主席而已,底下還有其他首長,陸軍、海軍、空軍,還有海軍陸戰隊。如果他們跟妳父親不同調,不可能一直沒人知道。他們只要把他拔掉就行了,一勞永逸地換掉他。」
荷莉轉過頭,正眼直視著他。
「你確定嗎?」她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