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李家大宅。

在拍賣會開始前三個小時,李靳嶼弓著背一隻手夾著煙,搭在二樓陽台的欄杆上,電話舉在耳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凌白的車緩緩從樹影幢幢的大門開進來,耳邊是梁運安抱有遺憾的聲音:「我昨天跟市局申請,本來想邀請你協助我們破案,但李凌白目前還是嫌疑人之一,你又是她兒子,基於迴避制度,上頭沒同意,不過我會再爭取試試的,哎,你這腦袋放著不用太可惜了……」

車門打開,緊跟著,李凌白盛氣凌人的高跟鞋聲在花園裡噔噔作響,李靳嶼撣了下煙灰,「嗯了解。」

梁運安無可奈何地說:「我們頭就是個爆炒的鵝卵石子,油鹽不進,我再找機會勸勸他。我是百分百相信你的—— 不過我們頭因為你這事兒受了些啟發,他昨天找了幾個像你這樣的記憶專家,希望也能有進展吧。」

「好,祝你們早日破案。」

「叮咚」聲響,別墅電梯到二樓,李靳嶼適時掛斷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一手夾著煙抽了口,目光盯著緩緩打開的電梯口。

一個面容清麗的女人從裡頭走出來,李凌白保養得非常好,五十齣頭皮膚仍然通透有光澤,甚至看起來比很多年輕小姑娘都水嫩。李靳嶼知道她定期會去醫院打各種針。但這麼久沒見,不得不說,這張臉相比較從前,其實松垮了很多。而且,有點整容臉。

然而,李凌白卻覺得李靳嶼越長越妖孽,快三十了?還是二十七?她記不清,反正這張臉,她是覺得幾乎沒怎麼變,好像還比從前更白了,輪廓更分明,有男人味了。更可怕的是——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乾淨,永遠清澈無辜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的樣子。

李靳嶼倚著欄杆,把煙掐了,沖她扯了扯嘴角,叫了聲:「媽。」

還是那副樣子,這麼多年一點都沒變,裝模作樣。李凌白冷冰冰地嗯了聲,「你外公呢?」

「在書房。」他說。

李凌白沒理他了,回頭囑咐秘書看好他的寶貝兒子,當然是說那個個子可能還沒到李靳嶼大腿根的小孩。小孩叫李卓峰。其實李卓峰長得不太像李凌白,瘦骨嶙峋的身子顯得整個人乾枯,看著像一個行將木就的老人,完全沒有小朋友的天真和朝氣。但好在那雙葡萄似的眼睛很明亮,不得不說,李凌白雖喜歡整容,但她底子確實好。李靳嶼和李卓峰的眼睛都像極了她。

李凌白大約都不怎麼跟李卓峰提李靳嶼,所以李卓峰對他陌生又好奇,怯生生地叫了句:「哥。」

李靳嶼對這個便宜弟弟沒什麼特殊的感情,不討厭也不喜歡,只靠在欄杆上淡淡嗯了聲。然而李卓峰似乎想走過來找他,結果被秘書小姐牢牢扒住肩膀摁在懷裡,好像他是什麼洪水猛獸,李凌白看來對他是枕戈待旦了。

李靳嶼便決定逗逗他,一手抄兜,一手懶洋洋地沖著李卓峰勾了勾。李卓峰受了蠱惑鬼使神差地擰開秘書小姐的手,飛蛾撲火一般地朝李靳嶼衝過去。秘書小姐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李卓峰這二哥哥,要是鐵了心想勾引誰,還真沒女人能躲過。而且老少皆宜啊這哥哥。

李靳嶼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吃么?」

李卓峰眼饞地點點頭。

「哥給你剝?」

「好。」

李靳嶼倚著欄杆,夾著煙,三兩下剝開糖紙,隨手喂進小孩的嘴裡,另只手將糖紙擰做一團,遞給李卓峰,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瓜,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幫哥哥丟進那個棕色的垃圾桶里。」

不知兩人聊了什麼,李長津雷霆震怒,李凌白臉色鐵青地領著秘書風風火火離開。晚上的慈善拍賣會,李長津沒有出席。李靳嶼自然也沒來。邰泱泱興沖沖地撲了個空,失落地坐在位子上支著下巴像望夫石一樣,眼巴巴地看著拍賣會展台的第一排處那兩個空蕩蕩的位子,其中一個寫著李靳嶼的名字。

邰泱泱穿著一件薄紗抹胸魚尾裙,露出精細的鎖骨、天鵝頸和幾乎要翩翩飛舞的蝴蝶骨,像一隻花蝴蝶,漂亮得不可方物,胸口位置扎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禮物,恨不得李靳嶼能親手拆掉她。

她確實是李靳嶼會喜歡的那種類型——乖巧、懂事、好騙。

邰泱泱一邊刷微博一邊跟她親哥閑聊。邰泱泱是典型的飯圈女孩,整個微博首頁都是各種明星的個站和粉頭大V,還愛管李靳嶼叫哥哥,「哥哥今天真的不來了?」

邰明霄剛跟李靳嶼通完電話,「嗯,說是老爺子拉著他去打高爾夫了。」

「不是吧,那我今天這妝不是白化了。」邰泱泱垂頭喪氣地抱怨道。

「哥能讓你白化嗎?」邰明霄饒有興趣地掃她一眼,「他打完高爾夫等會過來接我們。」

「真的?」邰泱泱有點激動。

「嗯,到時候哥找個理由消失,你抓緊機會啊。」

邰泱泱兩眼泛著紅光,卻突然靜下來。

「怎麼了?」邰明霄不解。

邰泱泱忽然又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你說哥哥這麼幾年在外面,會不會有女朋友了啊。」

「不可能,傻白甜這麼單純,這麼多年對女人不都清心寡欲地跟個和尚似的,我他媽有時候都懷疑他性取向是不是有點問題,」邰明霄為了增強說服力,還踩了一把坐在一旁自始至終不發一言的葉濛,「看見沒,我身邊這位大美女,那天在車上,他可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葉濛當時跟他搭話,他也只是冷冷淡淡地哦了聲。」

葉濛:「……」

邰泱泱眼睛冒星星:「哥哥也太清心寡欲了吧,葉姐姐這種頂級大美女他都沒動心嗎?」

「完全沒有,」邰明霄斬釘截鐵地搖頭,「不用擔心,反倒是上次你要跟他表白那次,我故意拉著他打球到半夜,他記恨我好幾年呢。」

邰泱泱面頰微微泛紅,眼底是難掩的欣喜,也有少女懷春的猶疑和不自信,「哥,是你想多了吧。」

「哇,你真的越活越回去了,」邰明霄簡直要被這個膽小如鼠的妹妹給氣死了,「你小時候跟他玩過家家的勇氣呢?談戀愛不就是從想多開始的嗎,我想多了以為你暗戀我,你想多了以為我喜歡你,然後漸漸開始注意彼此,你要是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不應該那不應該,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人生還沒開始,你已經自我閹割了。」

「那我等會怎麼……辦啊。」邰泱泱聲音里已經有點躍躍欲試了。

邰明霄給出建議:「表白,強吻。」

聽到這,葉濛突然嗆了一聲。

邰明霄:「你看,你葉姐姐也覺得我這個辦法很好。」

「砰!」一聲,球攻上果嶺,李長津轉身將球杆遞給身旁的球童,拿了塊白手帕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上的汗,掃了眼一旁靠著的李靳嶼,「其實生活跟打高球一樣,你得放低姿態去打球,而不是桿沒揮幾次,就急著抬頭去找球,看球的落點。真正高爾夫打的好的人,要先學會低頭。」

李靳嶼知道他意有所指,倚著球柱,笑著低了下頭:「我姿態還不夠低?要我跪下么?」

李長津笑笑不說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球童把球杆給李靳嶼,「來,讓外公看看,八歲教你的高爾夫,現在如何。」

李靳嶼很久沒打了。他也不太喜歡這種紳士活動,所以他不露聲色地靠了會兒,然後才懶洋洋地伸手接過球童手裡的球杆,散漫地說了句:「打完這局,我不陪您了啊。」

李長津揮揮手,「先打,再打個信天翁給外公看看。」

所謂信天翁也是高爾夫球里的一桿進洞,比如標準桿為三桿的高爾夫球,如果打出了一桿進洞,這種球叫老鷹球,如果標準桿為四桿的一桿進洞,這種球便叫信天翁。

李長津打了一輩子球也沒打出個信天翁,反倒在八歲那年給懵懵懂懂的李靳嶼打出了個信天翁。

現在的李靳嶼自然打不出來了,但也還算勉強合格,打了個小鳥球——兩桿進洞。

李長津有些失望,「剛剛腦子在想什麼?」

李靳嶼把球杆交給球童,在他身旁坐下,兩腿敞著,手搭著,他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想您為什麼要把股份給我,而又為什麼我媽沒得到一分錢?」

李長津扭過身,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看著他說,「心疼你媽了?」

李靳嶼笑了下,「說實話么,她畢竟是我媽——」

李長津老神在在,從容自如輕輕吹著茶葉末:「行了,在我面前不用裝了,我知道你在調查她。」

高爾夫球場格外亮,這是李長津的私人球場,空曠地只有他們倆,李靳嶼臉上的笑意漸漸凝住。

李長津眼神深邃,像一片廣袤的森林,平靜的黑夜底下,掩著無數的危機四伏,好像風雲變換不過是他股掌間的念頭:「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能讓你放過你媽嗎?」

李靳嶼低著頭沉默半晌,舔了下唇角,尖細清晰的喉結微微滾動著,冷笑道:「所以她究竟在背後做了多少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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