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方雅恩鐵青著臉色回到家,車鑰匙一甩,一聲不吭踢掉鞋子,「砰!」一聲,氣勢洶洶地甩上卧室門。陳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為了剛才在餐廳他盤問李靳嶼的事情生氣,心頭也慍著怒氣,外套沒來得及脫跟她進去,誰料,門給鎖住了。

陳健氣急敗壞地擰了幾下門把手,沒擰開,他不由得怒火中燒,隔著房門沖裡頭狠狠吼了一嗓子,「方雅恩,你別在這給我擺譜,我就是隨便盤問了那小子兩句用你在這抱不平?我就是故意給他難堪怎麼了,沒文化,徒有其表,就迷你們這些女人的淺眼皮子!」

方雅恩憋著一肚子火,知道陳健這人從小被父母寵壞,以自我為中心慣了。但沒想到他會如此小心眼和這麼沒風度,一下也失控,平日里那些積壓的情緒一下就爆發了,言辭鋒銳地同他爭吵起來。

「李靳嶼是我姐們的男朋友,我去之前就跟你打過預防針,人比你年紀小,也不在機關單位上班,家裡還有個七病八倒的老太太要照顧,生活挺不容易的,你倒好,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哪不如意,你可著哪說,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葉濛是我最好的姐們,她空窗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談一次戀愛,你在那邊搗什麼亂!你這麼見不得她找男朋友,陳健,你是不是喜歡她啊?」

方雅恩問這話,倒也沒有吃醋的意思,對她來說,就算陳健真的喜歡葉濛,她頂多只會拍拍屁股跟陳健離婚,但絲毫不會影響她跟葉濛的感情。葉濛雖然有時看著很沒譜,但對姐們的老公,向來是敬而遠之。

陳健重重呸了一口,很不屑:「我能喜歡她那種騷貨?當著滿餐廳人又是放煙火又是親嘴的,也就她幹得出來這麼不要臉的事兒,你大概都不知道馬步那幫人以前在背後怎麼說她。」

馬步是葉濛和方雅恩的高中同學,前幾天才剛剛參加完同學會。包括當時說想追李靳嶼的劉宜宜,都是一個班的。他們是平行班,成績都不盡人意,除了江露芝高三轉到重點班去了北京之後,餘下落榜的落榜,考公的考公,啃老的啃老,基本都留在鎮上。

陳健跟馬步在一個單位,同條褲腿進進出出的,便也成了好兄弟,儘管方雅恩苦口婆心地勸他馬步不是什麼好東西,讓他離遠點,陳健一句男人的事你不懂便給敷衍過去。

方雅恩現在懂了,陳健為什麼都能跟馬步成為朋友,卻跟李靳嶼合不來,他跟李靳嶼之間,差了不知道幾萬個馬步。

她打開門,沖他冷冷一笑,「馬步就是一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懶蛤蟆!但我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從你嘴裡聽到這麼不尊敬女性的字眼,在背後是不是也跟別人這麼說過我呢?」

陳健臉色一僵,疾言否認:「你胡說什麼呢!你是我老婆,我能跟別人這麼說你?」

方雅恩臉上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說實話,我以前也就覺得你頂多自私,不體貼,也不細心,但至少人老實。上次我腿摔斷了,你出差一個月沒回來,醫院裡里外外進進出出都是葉濛和李靳嶼在照顧我,你來過嗎?你媽除了來帶走孩子,看過我一眼嗎?一次都沒有。說實話,我跟葉濛是從小穿開襠褲就認識的姐妹,說句難聽的,你他媽在我這算個什麼東西?」

「我看你是看著葉濛找了個年輕力壯的,羨慕了吧!」陳健勃然變色,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世界上,最不是東西的人,不是我,是你,你他媽當初要不是拿孩子逼我,老子會跟你結婚?」

湖邊很暗,沉沉地灑著微弱的月光,樹影重重疊疊地屹然立著。湖水在月光中,閃著粼粼的銀光,四周靜謐,此時已無一個夜跑或閑散的路人,唯獨欄杆旁那兩道靜靜抱著的身影。

時間像被人五花大綁,在黑夜中,靜靜地流逝。明凈的湖面泛著輕輕的漣漪,彷彿被成千上萬個碎銀子灑滿湖面,亮得反光。葉濛這時候將他看得格外清楚,她覺得她要收回當初說他是一般帥哥那句話了,這男人即使放在帥哥堆里,也是相當鶴立雞群的——清晰的輪廓線,他唇眼薄、英俊。光看臉會覺得這個男人有點過於清瘦,但葉濛抱他的時候發現他並不算瘦,身形很勻稱。穿上西裝再戴副眼鏡,就是妥妥的斯文敗類了。

她窩在李靳嶼懷裡,李靳嶼則散漫地靠著欄杆,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撐在欄杆上,低頭悠遊自在地盯著她。

葉濛像個樹袋熊似的,摟著他緊窄的腰,悶在他懷裡一言不發,好像很害羞。李靳嶼忍不住笑了下,手從欄杆上放下來,捏著她的後脖頸給她提溜起來,對上自己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裝什麼純,這種話沒聽過上千,也聽過上百了吧。」

葉濛仰著頭,腦袋仍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安全感十足:「你跟他們不一樣啊。」

他哼哧笑一聲,不吃這套,撇開頭說,「少來。」

「你長得最好看。」

「哦。」突然冷漠,仍是撇著頭看旁邊滋滋啦啦一閃一閃快報廢的湖燈。

葉濛捏著他的臉,強行給他扭過來,說:「咱倆就別吃這種莫名其妙的飛醋了,我知道,你是初戀,我呢,前科累累,但我發誓,弟弟,但凡讓我提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你的存在,我一定馬不停蹄連滾帶爬地飛奔去找你。」

「得了吧,還是讓我多清凈幾年,」李靳嶼任其捏著他的臉,扯了扯嘴角,冷笑著,「而且,咱倆感情還沒到那份上,不過你哄男朋友的功力讓我懷疑你談了不止三個。我給你個機會說實話,你別騙我。」

葉濛怕他推開她,雙手又去抱他腰,身軀貼得緊緊的,柔軟地胸口壓著他,「好吧,六個。」

李靳嶼一僵,「?」

「好吧,事實上是九個。」

「……」

「哦,其實正兒八經是十個。」

葉濛看他越來越黑的臉,窩在他懷裡笑得不行,李靳嶼發覺她笑得一顫一顫的肩,冷聲說:「你玩我?」不等葉濛回答,李靳嶼靠著欄杆面無表情地反過去捏她的臉肉提起來,微微壓下身,那雙好看的鳳眼此刻正心無旁騖、深深地看著她,低沉啞聲問:「到底幾個?嗯?」

那雙眼睛真深情。

葉濛被他看得心臟砰砰響,彷彿裡頭有一隻瘋狂作亂的小鹿在砸她的房梁,她感覺她的房子要塌了,鬼使神差地只能抱著他喃喃如實說:「就三個,真的就三個。」

「勾愷呢?」他問,「算裡面嗎?」

葉濛一愣,正想問他怎麼知道勾愷,腦中突然冒出上次在農貿市場江露芝說的勾愷年後要過來,說:「不算,他是我老闆。我又不是瘋了,我要跟他談戀愛。」說到這,葉濛故作不耐道:「李靳嶼,我在你眼裡真這麼隨便?難道就因為是我主動追的你?」

不是葉濛隨便,是他太了解勾愷了。剛要說話,葉濛手機響了。

講了兩三秒,她快速掛斷,對他說:「陳健要跟方雅恩離婚,我現在要過去接她。」

「為什麼突然離婚?」他問。

葉濛淡淡搖頭,看著懶懶散散靠在圍欄上的男人自嘲地說:「八成是因為今天這頓飯,陳健一向不太喜歡我,他跟我們以前的高中同學馬步是同單位的,馬步以前追過我被我拒絕了,估計在背後說了我不少壞話,加上剛剛在餐廳那樣,陳健估計跟你一樣,覺得我很隨便說了些不好聽的,方雅恩肯定為我抱不平——」

腰一沉,葉濛猝不及防地被人單手勾到懷裡,李靳嶼一手抄兜,一手摟著她的腰嚴絲合縫地跟自己溫熱的身軀貼在一起,低頭看著她,在這僻靜的角落,月光籠蔓,湖水輕盪,他的眼底像氳著一股不安的湖水,深沉卻認真地看著她,「我沒有跟陳建一樣,這件事,你現在如果沒時間聽,我以後跟你解釋行嗎?」

葉濛其實也沒真生氣,但直覺這事跟勾愷有關,看著他這一副委屈樣,點了點頭,「那我們現在先去接方雅恩。」

李靳嶼沒動,高高大大個人,跟沾在欄杆上似的,葉濛怎麼拽都拽不動,「長欄杆里啦?」

男人仍是懶洋洋地靠著,雙手抄在兜里仍由她拽著,巍然不動,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濛居然從他淡漫的眼神里讀出了戀戀不捨,不過稍縱即逝,轉瞬已經居高臨下地冷淡看著她,然後有點不自在地故作掩飾別開頭說:「那你親我一下。」

「啊?」

這時候你求什麼歡呢?方雅恩都快露宿街頭了。

「剛剛不是吵架了嗎?」他說。

這算哪門子吵架,小孩子嗎?就算吵架,和好還要互相親一下。雖然心裡胡七胡八地想,但她身體很誠實,很不受誘惑地捧著他的臉親上去,李靳嶼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手機,舉得高高的,「咔擦」一聲,驟亮的閃光燈將他們這昏暗的一小隅角落給照得通亮——樹風飛揚,花芽綻放,彷彿在一瞬間被人驟然按下暫停格,畫面里的人緊緊相依,女人戀戀不捨地吮咬著男人的唇。葉濛閉著眼睛,李靳嶼睜著眼看她,眼底全是漫不經心地笑意,竟然有種說不出的「即使蜉蝣如我,為你朝生也為你暮死,甚至為你顛倒乾坤」的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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