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幻想 沒有人會像我這樣愛你

從這以後,你漫長的生命中或許還會愛上別人,但任你再怎麼虔誠,也只能愛到七分。

在我第一次見到你之前,我已經聽說過你,很多次。

那年秋天,我們在小禮堂里為靜嘉舉行了一個小小的緬懷儀式。

禮堂的正前方掛著她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照片中她塗著大紅色的唇膏,睫毛的剪影落在牆上,脖子的曲線像驕傲的鳥,四分之一的臉淹沒在陰影里。

她真是大美女,若干年後我看過許多姿色不俗的姑娘,但沒有一個比得上她。

她的美麗以一種殘暴的方式終止了我們所有人的眼界,就像是早早看過汪洋大海的人,不會在一片湖泊面前嘖嘖稱奇。

我無意間回了一下頭,發現禮堂的最後一排坐著一個人,穿著黑色襯衣,臉上的神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極度平靜,卻又極度哀痛。

你當時的樣子就像是被一把刻刀刻在了我的記憶中,往後很多很多年都不曾忘記。

我低下頭悄悄地問余意,最後一排坐著的是誰?

他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回答我說,陶然。

陶然,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

我們這個小圈子的人都曉得,你家與梁靜嘉家是故交,她比你年長兩歲,你從懂事以來一直暗戀她,她不是不知道你對她的感情,但多年來卻一直只把你當朋友,當弟弟。

她在大二的一次活動中偶爾認識了那個男人,明知道他有家室,卻也不管不顧地愛了。

你從南方坐飛機趕來與她理論,下機時凍得瑟瑟發抖卻擠不出時間去買一件外套。

沒有人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從那之後,你們便斷絕了來往。

余意是你們共同的朋友,而那時我還沒有和他在一起,之後我帶著一點八卦的心思向他打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可就連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有一件事情,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陶然深愛梁靜嘉。

靜嘉的每個生日,每次新年、聖誕,你都會寄來禮物,每一樣東西都是她所喜歡的,你從不出錯。

沒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你是如何準確地把握著她的喜好、品位,還有多變的心思。

你誠意十足,並且執著。

我一直對你有些好奇,卻沒想到真正見到你,卻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場合。

緬懷儀式結束之後,大家沉默著離開小禮堂。

余意牽著我,走到你面前時,他拍拍你的肩膀,你抬起頭來看了我們一眼,目光掠過我時沒有一絲情緒,我卻彷彿心跳漏了一拍。

你那雙眼睛深如寒潭,包羅萬象。

你的聲音有一點點沙啞,問余意,我當時不在國內,靜嘉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余意三言兩語地將事情大概陳述了一遍,那男人的妻子使了些手段,加之這些年來,靜嘉一直生活在失望與希望的交替中,早已經不堪重負,她曾多次流露出厭世情緒,但沒想到真的會如此決然。

經年累月的煎熬和折磨,不處身其中是難以明白的,選擇了離開,或許反而能讓她平靜安寧。

你沉默著,眼睛慢慢紅了。

我回頭看向那張照片,心裡隱約有一個決斷:她會佔據你心中一個無人能及的位置。

從這以後,你漫長的生命中或許還會愛上別人,但任你再怎麼虔誠,也只能愛到七分。

那個夜晚的你,如同驚鴻掠過我的心間,卻沒有進入到我堅實的生活。

不久之後,我跟余意和平分手,沒有背叛沒有欺騙沒有第三者,我們坐在臨街的餐廳里叫了焦糖布丁奶茶和一個十二寸的金槍魚披薩,整個過程非常友好,沒有人口出惡語。

我覺得這是非常大方得體的分手範本,只是、只是我沒想到,最後他會問我,影白,你沒愛過我對不對?

我拿著披薩的手十分尷尬地僵在半空中,過了三秒鐘我才回過神來,笑著說,怎麼會?

他的笑容里也有些意味深長,影白,我們相處的時間中,我經常有種黔驢技窮的無力感,好像不管我怎麼努力都觸碰不到真實的你。你從不對我提任何要求,也不介意我跟別的女生走得太近,你不哭不鬧不任性,所有人都說我有一個懂事的女朋友,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其實是因為你不在乎。

說到這裡,他往前傾了傾,眼神直直地逼過來,到了今天,你可以承認了,影白,我不會怪你。

原本融洽的氛圍被打破了,我頓了頓,說,我不是不愛你,我是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人。

我和余意就這樣散了,不輕不重的一段青春,就這樣不痛不癢地過去了。

再後來我想起這個人,只覺得模糊,溫暖或者暴烈都沒有,他在我的記憶中是那麼清淺,我們共同的時光彷彿一縷青煙。

他只是把你帶給了我。

陶然,從你面無表情地望向我的那個瞬間,從我在那個瞬間不經意地顫抖開始,所有的情節已經鋪展開來,只等命運一頁一頁地翻啟。

與你重遇之前,日子就像白開水一樣寡淡。

我有時候會一個人出去晃蕩,在海邊,在高原,在繁華的城市,我拍了很多照片,可是每一張上面都沒有笑容。

我並不快樂,也從未真正在哪裡得到過安慰和滿足。

在我的生命中,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一直缺失著,從未被填補。

直到——我又見到了你。

雖然季節不同,你的穿著打扮不同,你的神情不同,周圍有那麼多人啊,我的眼睛卻在第一時間準確地辨識出了你。

我叫你的名字,陶然。

我叫得那麼自然隨意,一點陌生的感覺都沒有,好像它在我的唇齒之間已經停頓了很久,只是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你側過頭來看著我,有點驚訝也有點意外,你的表情告訴我你真的努力了,但就是想不起我是誰。

事實就是這樣,你對我毫無印象,這真令我沮喪。

但我還是很快調整好心態,微笑著對你說,我是靜嘉的學妹。

你租的公寓離我住的地方只有兩條街,雖然你沒有說明自己來到這個城市的原因,但我想總歸是跟梁靜嘉有點關係。

愛人的墳塋所在的地方,就是故鄉。

你還是沒有忘記她,你真長情。

一路上我們有點尷尬,我看得出你對我有點抗拒,我像一個急著推銷商品的熱情的導購,帶給你強烈的不適應和壓迫感。

但我要怎麼解釋你才會知道,平時的我真的不是這樣?

我冷淡,少話,不愛湊熱鬧,討厭自來熟,有點清高。

我自己做扎染,做樹脂工藝品在網上賣,標價很貴,一副你買不起就別買的樣子。

我不愁錢花,我有一個很有錢的親爸還有一個很有錢的後爸,他們除了我之外都還有自己的親生小孩,或許是怕我不高興,他們總是爭先恐後地往我的賬戶里轉錢。

我並不是一個厚臉皮的人,卻一反常態,毫不矜持地主動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報給你,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一定要打啊。

你點點頭,眼角眉梢都帶著一點敷衍。

在路口分開時,你往左走了兩三步,忽然回頭髮現我還站在原地。

你又折回來,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什麼,你說,你不是余意的女朋友嗎?

是的,你終於記起了我,多多少少對我是點安慰。

我點點頭,很快又搖搖頭說,我們分手很久了。

然後,我又畫蛇添足地補充了一句,我現在是單身。

我的意圖太過明顯,這一次,在夏天的晚風中,你咧開嘴笑了。

我的眼睛一閉一睜,咔嚓,你的笑容被我拍進了記憶里。

之前的歲月里,我僅有軀殼,在愛上你之後,靈魂才慢慢地生長出來。

我愛上你,這個念頭從我的腦子裡蹦出來的那一刻,我絲毫不覺得驚慌,我的身體似乎比我的意識更早地察覺到了這件事。

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個夜晚,你望向靜嘉的照片的眼神,就令我想要擁抱你。

你在公寓附近開了一間小小的陶藝吧,每天中午一點才開門,生意慘淡的時候用門可羅雀來形容都不為過。

但你覺得這樣舒服,怡然自得,每天打開門,放上舒緩的音樂,坐在紅色的大沙發上看書。

有時候我厚著臉皮去找你,你也不怎麼搭理我,叫我自便,我一邊拉坯一邊用餘光打量你,那麼蒼涼而又遙遠的你。

你跟我一樣,不是個缺錢的主,單是從前看你給靜嘉選的禮物就知道你不僅不窮,而且品位不差。

我們是兩個胸無大志的無業游民,甘做燕雀,不羨鴻鵠。

比起那些一天到晚把奮鬥掛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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