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ces用手擋著面部打了個哈欠,她一直沒有摘墨鏡,這樣才能掩蓋住她因為睡眠不足而微腫的雙眼。
服務員將咖啡送上來之後,她幾乎是一秒鐘都沒有等待,顧不得燙,端起來一連喝了好幾口。
放下咖啡時,她吐出一口氣,看起來終於清醒了一點兒。
儘管看不見,但齊唐感覺到了墨鏡鏡片後面那兩道冰冷的目光,極不友好。
他的耐心也不太多了,速戰速決吧,就在他剛想要說話的時候,Frances搶先開口了。
「你去了一趟英國,為了弄清Nicholas和你到底有沒有血緣關係,你居然不計前嫌,找人聯絡了我丈夫,不對,現在是前夫了……結果不僅做了DNA鑒定,還意外地收穫了我離婚的真相。現在你大概已經收到鑒定結果了,所以底氣十足地約我出來,打算當面戳穿我,好好欣賞我驚慌失措的樣子……」Frances氣定神閑地說著這番話,語氣平穩,不帶任何情緒,「我都說對了吧,齊唐?」
齊唐有點兒驚訝,他沒想到事態會這樣發展,一時竟陷入了被動中。
Frances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這是他完全沒預料到的,他原本以為,要她承認這一切會花上一些時間,可現在,措手不及的那個人反而是他。
「你總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當然,這個毛病我們倆都有。」
Frances語含譏誚,她挑起一邊嘴角,笑得很輕蔑,「你剛到那邊,我就得到消息了,怎麼說呢……齊唐,我的人緣可能比你想像中要好一點兒。」
話都說開了,場面沒有太難堪,但情義卻也一點兒都不剩了。
齊唐忽然想到,或許這也算是舊相識的好處,因為從前經歷過更激烈更不堪,相比之下,現在的情形真不算什麼。
「曉彤,」他還是堅持叫她這個名字,「真的是因為他破產,你才提出離婚的嗎?」
「這有什麼錯嗎?」Frances繼續冷笑著,「你不是很了解我的個性嗎,我就是這麼自私呀。」
她終於摘掉了墨鏡。
上午十一點的陽光底下,一切矯飾和偽裝都無處遁形,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殺氣,像是對什麼事情失望到了極點。
他們互相端詳了對方很長時間,像是要從時間手中奪回一點兒什麼,是什麼呢?齊唐靜靜地想,悲哀的感受比他思索的結果更先浮出水面。
看到刻骨銘心愛過的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覺得很無力,又很可笑。
她說的謊,那麼單薄,那麼容易被揭穿,可是他卻費了大力氣去證實這件事,不外是因為心底深處,還有些許悲憫。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輕聲問。
「心血來潮跟你開個玩笑唄,順便想要驗證一件事。」她的冷笑褪去了,現在換成了一種悵然若失的表情,雙眼彷彿瀰漫著霧氣。
齊唐心裡有種無法言說的情緒,他必須承認,Frances依然很美,或許是他前半生認識的、見過的異性中最美的一個。
但是,這對他已經不具備絲毫吸引力。
「齊唐,我原以為你真的成熟了,其實你還是搞不懂女人心裡想什麼。」
她把咖啡喝完,站起來,戴上墨鏡,很好,她的殺氣消失了,恢複了往常的嫵媚妖嬈,隨時能迷倒任何一個她想要對其下手的男人。
她湊到齊唐的耳邊,鼻息輕輕撲在他的臉上:「我以前說過,你一定會忘了我,那時你不肯相信,現在,我們都知道了。」
齊唐對著面前那個空掉的咖啡杯發了很長時間呆。
他完全沒有想到結局會是這樣的,他蓄積了全身的力量,一拳打出去,卻打在了空氣中。
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滯留在機場或者碼頭,不值得惱怒或是痛苦,但有點兒茫然,在下一班航班或輪渡到達之前,他允許自己短暫地沉浸在這種情境中。
下一班航班和輪渡很快就來了。
蘇沁打來電話:「下午的會議,你參加嗎?」
「我現在就過去。」他掛掉電話,面容平靜得就像一片湖水。
邵清羽是拉著汪舸的手走進自己家門的。
她想過,只要父親流露出一丁點兒輕蔑的神色,她馬上轉身就走,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回這裡。
回來之前,她主動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明確地提出兩個條件,「我要和汪舸一起回來」以及「我回來的時候,姚姨不能夠在場」,她一邊打電話,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身體深處有種強勁的力量在支撐著她。
她等待了幾秒鐘,無比漫長的幾秒鐘,然後,她聽見父親在電話那頭說:「好。」
邵清羽從踏進屋裡的那一刻開始,便一直沉默著,不肯說話。
她不說話,初次見面的,她的父親和丈夫,也只好跟著一起沉默,兩個男人面面相覷,先前還是敵對的關係,在這個時刻卻形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邵清羽坐在沙發上,姿態竟然真有幾分像一個客人,她四處環視著,屋子裡還是老樣子。
果然,我就知道,這個家有我沒我一個樣,她心裡一動氣,情緒便有些波動,目光從四面八方收回來,投到了父親的臉上。
咦?她心中隱約有個疑問,哪兒不對勁?爸爸怎麼看起來和以前有點兒不一樣?
她又細看了一番,那眼神讓邵凱既不安,又不自在,原來是多了一副眼鏡。
「你為什麼要戴眼鏡?」她茫然極了,語氣就像小時候問父親「彩虹是怎麼形成的呀?」或是「毛毛蟲為什麼會變成蝴蝶呢?」
邵凱尷尬地笑了笑:「這是老花鏡,早就戴了,是你以前沒注意。」
邵清羽呆住了,父親的話像一記悶棍敲在她腦門上,過了片刻,她發覺自己哭了。
起先還是流淚,慢慢地,那哭聲越來越大,毫不剋制,到後來便成了號啕。
她好像突然才反應過來,那個強勢的、蠻橫的、獨斷專行的父親早就開始衰老了,而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過去,她偶爾也覺得父親顯得有點兒上年紀了,但她一直很單純地認為,都怪他自己找了個過分年輕的老婆,他本來沒那麼老,就是因為站在姚姨旁邊,被襯老了。
可是今天姚姨不在,而他的疲態卻仍然如此昭彰地被她看在眼裡。
她太傷心了,離家以來,她從來沒有反省過自己,她一直理直氣壯地認為是父親太勢利,太封建,太不講道理。
直到此刻,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也錯了,她甚至認為,父親的極速衰老,這件事,她要承擔相當大的責任。
當這個想法一出現,她便崩潰了,與此同時,她原本所堅持的立場便開始一點點潰散,坍塌。
她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臉頰一路往下。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母親去世的那個下午,去醫院路上的那一路紅燈,早在那麼久以前,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這一位至親。
想到這裡,彷彿有千萬根針在扎她的心臟。
汪舸束手無策地看著自己年輕的妻子,他擔心這樣強烈的悲傷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可是他又無法為她分擔哪怕一點兒痛苦。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笨拙地哄勸著她:「不要哭了,清羽,你不要哭了。」
儘管這很徒勞,但他還是在重複著:「不要哭了,別難過了,你回家了。」
邵凱望著女兒,還有自己原本完全不打算接受的女婿:他們有著成年人的外表,可是內里卻還是兩個孩子。
邵清羽離家出走的初期,他嚴禁家中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就連小女兒怯生生地問一句「姐姐不回來了嗎」都要被他狠狠地罵一頓。
老朋友們都來勸過,晚輩如齊唐也來當過說客,就連妻子,他當然知道她是裝模作樣,也假惺惺地為清羽說了幾句好話。
誰的話他都聽不進去,誰為清羽說話他就甩臉色給誰看。
隨著她離家的日子越來越長,邵凱的怒氣消減了不少,而牽掛和擔憂卻與日俱增。
每天回到家裡,上了飯桌,他一抬眼就看到那個空位子。
晚上休息前,路過清羽的房間,他總會停一停,儘管知道裡面沒有人,卻也不敢進去。
家裡少了個人,房子突然一下就變大了,他總覺得不是這裡少了點兒什麼,就是那裡缺了點兒什麼,再多的傢具電器都填不上那些空缺。
現在,清羽終於回來了,還懷著身孕,這意味著,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做外公了。
她沒有說一句關於道歉的話,可是她的哭聲中已經表達了全部的懺悔。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罷了,年輕人的事,隨他們自己去吧。
像是要極力安慰自己一般,他又想到,好在家中略微還算有些財勢,萬一將來事實證明清羽選錯了人,總不至於無路可退,比起很多婚姻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