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葉昭覺來說,這是一段兵荒馬亂的日子,她的生活已經被幾件事情劃分成了幾個固定的部分。
新娘造型工作室開業在即,裝修還在收尾,她每天一起床就得趕過去守著工人們幹活兒:「各位師傅,請一定要抓緊時間啊,拜託拜託!」
陳汀早已經把話說在了前頭:「你知道我有多懶的,殺了我上午也起不來,你就多擔待擔待。」
明面上是朋友、合伙人,實際上多少有點兒僱傭的意思在裡邊,哪兒能一點不遷就她?
這點兒人情世故,葉昭覺還是懂的。
到了中午,工人們去吃飯,去休息,她就去711買個飯糰子、沙拉或者涼麵,雖然是簡簡單單的速食,但好歹能抵餓,勉強算頓飯。
關於吃這件事,葉昭覺現在認為是越省事越好。好不好吃?不要緊。
中午過後,等到陳汀一來,她就可以去上化妝課了。
學了這麼長時間,她自覺進步巨大,算一算課程,差不多也上完三分之二了。
最初來上課時,其他學員經常會在下課後互相約著一起去逛街,或者看電影、吃火鍋,聽著都是些讓人開心的事情。
她們一開始也會叫葉昭覺一起,可惜每次,葉昭覺都會面露難色,抱歉地推辭:「去不了,我還有事,下次吧……」
哪裡有什麼下次,拒絕的次數多了,大家也就都識趣了。
在同期學員的眼裡,葉昭覺是一個禮貌,友善,好打交道,可又極不合群,神神秘秘的人。
葉昭覺的苦衷不好跟任何人講,她不是不合群,只是實在沒時間再勻出來用於社交。
喬楚出事,邵清羽懷孕,閔朗關掉79號……一樁接一樁,連個喘息的時間都不留給她。
她不是任何一件事中的當事人,可件件事都弄得她焦頭爛額。
「責任感」,葉昭覺長到這麼大,好像現在才真正體會到了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從前閑來無事,她只覺得在這世上,與這幾人喝酒談天最快活,直到這一連串的變故如隕石砸向地球,而他們每一個人的痛苦和躊躇,都令她感同身受。
似乎真是要等到這樣的時刻,真正的「交情」才會顯山露水,她才能明白,這幾個人於她而言,是手足之情。
每隔幾天她都會去律師事務所見見喬楚的代理律師,儘管還沒有太多實質上的進展,但只要去了,她心裡就會好過一點兒。
很奇怪,以前一丁點兒事她都會手忙腳亂,不是哭就是崩潰,現在遇上這麼大的事,她反而比誰都鎮定。
有時陳律師在處理別的事情,她就在會客室里安安靜靜地等著。
這一小會兒時間,便是她一天中唯一清靜的時候。
有一次,她實在太困了,等著等著不小心竟然睡著了,直到陳律師的助理不得不來把她叫醒,醒來時,她額頭上有一塊被壓出來的紅色印記。
她專心致志地跟陳律師談了大半天,對自己額頭上的那塊印記渾然不知,最後,她大概聽懂了陳律師的意思。
Nightfall因為火災而直接造成的經濟損失,加上有工作人員因意外受傷,再加上阿超他們一口咬定是受人唆使……種種情況,都讓喬楚難逃牢獄之災。
但是,如果徐晚來願意接受一定程度上的經濟賠償,法院或許會考慮從輕追究法律責任。
難就難在,要說服徐晚來,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葉昭覺去過兩次徐家,第一次是單獨去的,徐晚來一聽她的來意,只差沒當場發脾氣趕她走。
第二次,她心有餘悸地叫上了簡晨燁一起,結果並沒有比第一次要好,只是回去的路上多了個伴而已。
「我覺得,閔朗應該會比我們更清楚,」坐在車上時,葉昭覺的臉上有種彷彿被人狠狠踩了一腳的表情,「該怎麼跟她談……」
簡晨燁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拍拍她的頭,手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他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早就不適合出現這樣的舉動了:「算了,你也儘力了。」
葉昭覺也知道自己是在做白日夢,無用功,但她還是想試一試。
「我試過了,知道此路不通,也死了心了。」葉昭覺笑了一下,將話題轉移開,「邵清羽懷孕了,你知道嗎?」
「真的?」簡晨燁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那……挺好的啊。」
「是啊,挺好的。」葉昭覺順著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他們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說話了,這一點,他們心照不宣。
某些話題,一旦要深入地談下去,勢必會牽扯到往事,而這些過去,恰是他們現在必須小心翼翼避開的雷區。
這時,公交車報站的廣播在提示,下一站就是葉昭覺的目的地。
她整理了一下包,有句話在喉嚨里已經卡了很久,上次見面她就想問。
在下車之前,她終於假裝輕描淡寫地問出來了:「你和那個,叫辜伽羅是吧……怎麼樣了?」
簡晨燁瞟了她一眼,這麼多年了,「舉重若輕」這回事,她還是做得這麼彆扭,這麼擰巴,一開口就暴露了真實的意圖。
「就那樣吧……」簡晨燁語焉不詳地帶過了她的問題,「到家給我發個信息,早點兒睡,你也不是很年輕了,黑眼圈很明顯哦。」
「關你屁事!」葉昭覺下意識地捂住臉,但腦袋裡卻一直在思索,就那樣……是什麼意思?她怎麼覺得這話中還有別的深意呢?
下車之後,她慢慢往家裡走,忽然之間,她意識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簡晨燁竟然能夠和平共處了?
過去了,都過去了,疇昔種種都過去了,愛也好,恨也好,誤會也好,嫉妒也好,全部都過去了。
現在,他們是兩個全新的人,全新的簡晨燁,全新的葉昭覺。
曾經無數次說起「未來」,用盡全部青春卻只驗證了一件事,對方並不屬於自己的「未來」。
那些歲月沒有消失,只是沒有人會再提起。
再見了,曾經屬於葉昭覺的簡晨燁,還有曾經屬於簡晨燁的葉昭覺。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得空了的葉昭覺便叫了邵清羽來家裡吃飯。
既然說好是來吃飯,邵清羽表示,那我就真的只管吃哦,可不要指望我會幫你忙哦。
她挺著日漸隆起的肚子,又恢複了從前頤指氣使的模樣,連剝幾顆蒜幾根蔥都不肯:「我是客人,又是孕婦,憑什麼幫你幹活。」
葉昭覺翻了個白眼:「你在婆家也這麼作威作福嗎?」
「那倒不是,」邵清羽拿著遙控器一頓亂摁,「但是他們什麼活兒都不讓我干,連我洗個澡一家子都提心弔膽的……喂,你怎麼窮得連電視費都不交啊,無聊死了啦!」
葉昭覺剛把雞湯燉上鍋:「不是交不起,是沒時間看啊,以為誰都像你那麼好命啊?嫁人前是大小姐,嫁人後是少奶奶。」
話剛一出口,她便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果然,客廳里好半天沒聲響。
葉昭覺又翻了個白眼,這次是對自己。
她擦乾手,從廚房慢慢走到客廳里,小心翼翼地賠著笑:「我瞎說的,你別生氣,對寶寶不好。」
邵清羽放下遙控器,現在電視停在一個購物頻道,主持人聒噪的聲音暫時掩蓋住了略微有點兒尷尬的氣氛。
過了好一會兒,邵清羽像是經過了一番劇烈的心理鬥爭,終於緩緩地開口:「昭覺,我爸知道我懷孕的事情了。」
「啊……」葉昭覺蹲著,把頭倚在邵清羽的腿上。
這情形很像多年以前的那個下午,她買了一束花,逃課去看望住院的邵清羽。
她一直記得,當時邵清羽臉上有種完全不同於平日的神情,眼睛裡有種蒼茫,就和此刻一樣。
「前幾天,我爸終於給我打電話了,他就說了兩三句,一是知道我懷孕了,二是要我儘早回家,」邵清羽一邊說著,一邊撥弄葉昭覺的頭髮,「我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可能是姚姨又找人查我了吧,無所謂,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汪舸知道嗎?」
「我暫時還沒跟他說,我爸的態度還是很堅決……」邵清羽嘆了口氣,想起父親的原話「你一個人回來」,原以為自己離家這麼長時間,父親那邊多少會有些鬆動,事實證明她還是太天真。
「那……你打算怎麼辦?」葉昭覺也跟著一起頭疼,這事像個死結一樣難解,她正想著辦法,突然,她聽到邵清羽說,「我也不知道,後天見齊唐,我聽聽他的建議吧。」
那幾秒鐘的時間,葉昭覺的大腦一片空白。
「齊唐,回來了嗎?」葉昭覺用力笑了一下,力度沒控制好,笑得難看極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里有些顫抖。
邵清羽一愣,聽出了有些不對勁:「怎麼?你不知道?」
葉昭覺一下子覺得全身發冷,好像有寒風從領口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