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唐一直在看手機,對面位子上的Frances則一直在看他。
這次單獨會面,齊唐原本仍是想要拒絕。
Frances在電話里幽幽長嘆:「只是敘敘舊而已。齊唐,你我之間真的連這點兒情分都沒有了嗎……」末了,她話鋒一轉,「還是說,你怕見我?」
正是最後這句話挑起了齊唐的好勝心:「有什麼好怕的。」
「是呀,那就見個面嘛。」Frances滿意地笑了,齊唐啊,這一套對你還是管用。
他們約在了那間不對外營業的私人咖啡館,也是在這裡,齊唐曾鄭重地向葉昭覺表明心跡。
老闆是齊唐和Frances共同的朋友,見到齊唐時,老闆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
齊唐懶得解釋,隨便吧。
這裡原本就只有五張桌子,現在又增加了一些大型綠植,三百多平方米的面積被分割成幾個隱秘的空間,每一片小區域都猶如一個獨立的小叢林。
齊唐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晚上十一點。
這個時間,大概也不會有其他客人來。
Frances慵懶地倚在靠枕上,斜著眼望齊唐:「上次那個女孩子,真是你的女朋友嗎?」
齊唐面無表情:「有問題?」
「沒有啦……」Frances拉長了話音,「只是有點兒意外,以前不知道你會喜歡那種類型。」
齊唐冷眼看著她,沒有再接話。
氣氛有點兒冷。
Frances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我們之間不用弄得這麼敵對吧?」她往前探了探,眼神很溫柔,語氣比眼神更加溫柔,「齊唐,你變化好大……」她試圖用這種曖昧的語氣,把兩人帶回往昔。
她邊說著,邊伸出手,從桌面上一路緩緩地滑過去。
最後,握住了齊唐的手。
這個動作,讓齊唐有些猝不及防。
那一瞬間,他腦中所有塵封的記憶,都隨著Frances溫熱的手心開啟。
那些長久以來,他緘默以對的往事,蘇醒了。
這些年來,他在任何場合都絕口不提Frances。
他自己不提,別人也不敢提,於是這個名字這個人就成了某種禁忌。
「你一直都不肯原諒我。」Frances的話還沒有說完,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怎麼可能,都是些陳年往事。」齊唐微笑著,一種充滿了距離感的微笑,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抽回。
「我一直都希望能夠有一個機會和你冰釋前嫌。」就像是劇本上規定的動作,Frances在說完這句話後,一,二,三,眼淚穩穩噹噹地落下,「可是我沒有想到,等這個機會,竟然要等這麼久。」
Frances的姿態,語氣,還有她說的話都充滿了濃重的表演痕迹。
齊唐有點兒不耐煩了,無論Frances是想要懺悔也好,或者如她自己所說的,「敘舊」也好,他都沒有太多興趣。
她沒什麼改變,還是把別人都當傻子,篤定地認為只要她說幾句示弱的話,掉幾滴眼淚,對方就會心軟,服輸。
她也還是不明白,再傻的傻子,經歷過那樣的愚弄,挫敗,總會吸取點兒教訓。
撞過電線杆的人,都會記得那根電線杆。
「曉彤,一切早就過去了。」
聽到齊唐叫自己的小名,Frances顯然呆住了。
除了長輩,幾乎已經沒有人會這樣叫她,這一聲「曉彤」,瓦解了她裝腔作勢的傷感。
那個靦腆,內斂,慌張,愛她愛得不顧一切,任她差遣的年輕男生,已經在塵世的歷練之中,長成了一個清醒,漠然,警覺的成年男性。
這些年,他一定有過不少年輕貌美的女伴,他的人生一定增添了豐富的情感經歷,情愛這回事,他大概早已經免疫了。
Frances心裡一顫:眼前的這個齊唐,對於自己來說,是一個陌生人。
齊唐又看了一下表,四十分鐘的時間就這麼乏味地過去了。
他絕不容許自己的時間被這種事情所浪費,就在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預備起身告辭時,Frances說:「我離婚了。」
她的聲音很輕,話語的分量卻很重,重到像是有一雙手把齊唐生生地摁回到座位上,他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出軌。不奇怪呀,男人不是都這樣嗎?」Frances聳了聳肩膀,很無所謂的樣子,像是談論天氣,超級市場的貨架,或是一頓不夠美味的晚餐。
齊唐沉默了,他有點兒摸不透Frances的心思。
「你不是早就說過,我的婚姻不會幸福。」Frances嘆了一口氣,語氣里的遺憾並不是裝的,「倒是讓你說中了。」
齊唐的臉色即刻陰沉下來,他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Frances的婚禮前夕,他們倆在酒店的房間里,關了手機,與世隔絕,度過了暗無天日的幾天時光,懷著告別的心情,悲傷地溫存和纏綿。
他甚至記得,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刻,是在Frances和她當時的未婚夫打完電話之後,他出於嫉妒,也出於賭氣,故意嗆她:「嫁給自己完全不愛的人,你不會幸福的。」
而Frances裹著被單,披散著長發,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是完全不愛他。」
「……」
「齊唐,沒得商量。這件事情,我沒有辦法。
「當年是我太軟弱,沒有勇氣反抗長輩的安排。」回想起往事,Frances臉上滿是自嘲,「過去這些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當初自己能夠勇敢一些,我的人生會不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她用懺悔的神情望著齊唐,他必須承認,即便是今時今日,他也不太受得了Frances這樣的凝視,「不管別人怎麼看,你知道我是愛過你的。我們之間……別人不清楚,但你是清楚的。」Frances一邊說,一邊步步逼近,「齊唐,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我們能不能重新……」
她身後,那棵散尾葵的葉子在微微顫動。
「曉彤,」齊唐往後退了一步,「都過去了。」
他說得乾脆簡潔又直接,就像面對一個喋喋不休的推銷員,短短一句話就拒絕了對方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Frances原本要說的最後兩個字,卡在喉嚨里,硬是被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擠出一個違心的笑:「是因為那個女孩?」
「和她無關。」
「你愛她嗎?」Frances又問。
「和你無關。」齊唐有些慍怒。
「這不像你的風格呀……」Frances笑了起來,可是她的眼睛裡卻一點兒笑意也沒有,「當年小愛當著那麼多人問你是不是喜歡我,你可是斬釘截鐵地承認了。」
齊唐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他只是有些恍惚。
眼前這是真實的嗎,自己曾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和她在一起,幾乎眾叛親離。
小愛傷心,父母失望,朋友們痛心疾首。
得知她和別人訂婚的消息,自己傷心欲絕,甚至喪心病狂到想要破壞她的婚禮。
多年後,還是同一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嘴唇一張一翕,往事重提,卻字字句句都滿懷惡意。
齊唐從來不怯於承認,自己辜負過一些人,傷害或是虧欠過一些人,可是唯獨對Frances,他問心無愧。
她曾是他青春歲月中分量最重,色彩最艷麗的一筆。
可是眼前這一幕,令他覺得這段感情自始至終都充滿了黑色幽默。
齊唐別過頭去,不願讓Frances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他生平第一次因為「重逢」,而感到如此強烈的悲哀。
片刻,他恢複了理智,那分分秒秒的錯亂和失落已經過去了,永遠地過去了。
他轉回面孔,靜靜地看著Frances,那目光里一絲感情都無。
「Frances……」他換成了和其他人一樣對她的稱呼,「你保重。」
有種東西在他的心裡徹底碎掉了,就像一隻保存了很多年的瓷器,從高處跌落在水泥地面上,稀里嘩啦,一地粉碎。
隨著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他感覺自己從長久以來的桎梏之中解脫了。
「我曾經一直認為,自己人生中稱得上遺憾的事情不多,你算是一個。」他沒有回頭,「但是現在,不是了。」
現在,他很想去見葉昭覺,迫不及待地想去。
Frances被齊唐說的話給深深地刺痛了。
那晚葉昭覺挽著他的手臂,用挑釁般的語氣說「我是他女朋友」,他的眼神,是溫柔的,寵溺的,像成年人看著一個未成年的小孩。
對比之下,Frances深感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