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到公司之後,葉昭覺恢複了忙碌,只是在一些工作的間隙里,比如在茶水間的時候,或是在洗手間對著鏡子補妝的時候,她會想起,確定飯糰燒店完蛋了的那天,她對喬楚說的那句話:我走到絕路了。

當時看起來,真的就是那麼回事。

可是,此路已絕的時候,往往也意味著一個全新的開端。

她必須承認,重新回到齊唐創意,即便只是一個過渡期,都讓她的身心好過了許多。

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遇上重大項目,一群同事集體群策群力加班加到凌晨,工作結束之後,老闆請吃夜宵,她也嘻嘻哈哈地跟著大家一起去。

沒有男朋友在家等著,即使晚歸,也不會有任何心理壓力。

月薪比從前高了一些,午餐吃個賽百味也不用再掂量是否有點兒過分。偶爾休假的時候逛逛街,看到喜歡的衣服、鞋子、包,內心盤算一下,如果不是太過昂貴,也會買來送給自己。

這是大多數白領未婚女青年的生活常態,葉昭覺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除了依然高懸在她頭頂上的那筆,齊唐從來不提,她卻從來不敢忘記的債務。

要怎麼定義她和齊唐現在的關係呢,有時候,就連葉昭覺自己也覺得模稜兩可,誰也沒有把話說破,可是又好像已經無須再把話說破。

兩人在工作時間都表現得很專業,上司下屬界限分明,一個曖昧的眼神都沒有出現過。

相比起其他人和齊唐之間尊卑不分的輕鬆,隨意,葉昭覺小心謹慎的姿態,很像個膽戰心驚的職場新人。

可是除了工作時間之外的任何時刻,他們之間的那根界線都很模糊,並且,越來越模糊。

她已經不再扭扭捏捏,同事們私下裡拿他們開玩笑,她也不再急著否認,那樣做的話,顯得她多小氣啊。

有時,加班到太晚,齊唐開車載順路的員工一程,繞來繞去,她總是最後一個。

她坐在副駕駛時,等交通燈的間隙,他順勢握一握她的手,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立刻抽回或是全身僵硬。

這好像已經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有幾個下雨的晚上,等雨停了,兩人坐在他家的陽台上,一邊看星星一邊聊些漫無邊際的話題,沒有意義,但令人愉快。

他們是兩個過分有耐心,過分節制的傢伙,一切已經昭然若揭,可他們都不急著揭,心照不宣的默契讓這件事變得越來越有意思。

葉昭覺並不了解,對於齊唐來說,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生命體驗。

他確實有過不少女伴,回想過去,他最深切的感受就是:吵,太吵了。

要錢,要包,要陪伴,要寵愛,要名分,個個都是索取的高手,這些東西他都有,也願意付出,只要她們覺得開心就行,可是時日一久,他難免覺得枯燥。

葉昭覺不同,她什麼都不要,你想給她,她還要拒絕,以「窮人的自尊」這麼奇怪的理由拒絕。

可她越是這樣,他偏偏就越想要多給她一點兒,關心,幫助,感情,什麼都好。

齊唐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葉昭覺身上最難得的,是一種接近極致的安靜,一種彷彿可以將整個世界的嘈雜都收納其中的安靜。

一種立地成佛的安靜。

她不說話的時候,她低下頭眺望遠方的時候,她凝神思索的時候,看起來跟一座雕像沒有什麼區別。

但這種安靜並不意味著沒有內容,相反,它是靜水深流,是被命運反覆錘鍊過後的大音希聲。

齊唐為這種靜所著迷。

因為心底里的這份偏愛,在越來越多的場合,齊唐會攜葉昭覺一同出現,有時是出於工作需求,但更多的時候,他就是單純地覺得帶上她,自己高興。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葉昭覺真的只是齊唐的助理,到後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兩人的關係絕不僅此而已。

一旦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這件事,便自然而然地會引起更多人對她感到好奇,可是,每當這些目光從四面八方聚焦在葉昭覺身上時,她都有一種被狙擊手包圍了的感覺。

她從來都不擅長活在眾目睽睽之中,也許很難有人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從小到大都不曾做過明星夢的女孩子,可是,葉昭覺就是。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出風頭,讓所有人都注意自己,從來沒有過,一分一秒都沒有。

有時,相熟的人跟齊唐開玩笑,半真半假地問,「到底是助理還是女朋友,你可不要假公濟私」又或是,「換新女朋友了啊,怎麼也不給大家好好介紹一下」。

類似的情形之中,齊唐往往笑而不語,算是默認。

可是那一個「換」字,總令葉昭覺感到有一些,說不清楚的屈辱。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之後,葉昭覺終於按捺不住,直接向齊唐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以後這種外派的工作,您還是交給其他人吧。」

齊唐卻持另外一種看法:「這些人說的話,你根本不必聽進去。」

不只如此,最讓葉昭覺感到不適的,不是生意場上的這些應酬,而是齊唐和他的朋友們聚會時,他們談論的那些話題,開的玩笑,她既聽不懂,也不感興趣。

他們提起的那些人,她不認識,他們說起的那些事,她也不曾參與。

什麼叫「局外人」,她就是了。

偶爾,有些齊唐留學時的好朋友來中國,又或者是老同學回國,他們在一起大部分時間都用英文交流,語速飛快,就像是沒有字幕的美劇。

對於葉昭覺來講,這場面就像一場噩夢。

離開校園之後,她沒有太多機會需要用到英語,她原有的水準僅僅只夠日常交流,要想在齊唐他們的聚會上對答如流,這對她實在是太過勉強。

每當她身處這樣的時刻,這樣的環境,都只能盡量裝聾作啞,擺出一副很愛玩手機的樣子,把頭深深地埋下,臉幾乎貼著手機屏幕,出於禮貌,她不便擅自提前離開,只能把自己摁在位子上,枯坐在其中。

每次聚會結束,她也只能尷尬地站在一旁,作為齊唐的附屬,她即便是想說一句「再見」,都找不到合適的人。

再也沒有比這更浪費生命的事情,葉昭覺深深地覺得。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她決定不再忍讓,必須把自己真實的感受告訴齊唐。

她用了一種近乎文藝腔的語調:「每次我在旁邊看著你,你談笑風生,從容自得的樣子,你們談論的一切,所有的細節,都在提醒我,你和我原本就不是同一個階層的人。」

她說的完全是事實,他們的確不是。

不同的家世,不同的生長環境,不同的教育背景和經歷所造成的文化差異,甚至是懸殊的財務能力所衍生而來的消費方式……

這些都是不容辯駁的事實,齊唐也承認這一切。

「可是,這和我喜歡你,有什麼狗屁關係?」

齊唐一旦動氣,便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安撫得了的事情。

「你不想做的事,以後可以不做。不想去的場合,也可以不去,但是,」他壓了壓自己的火,「但是不要往不相干的事情上扯。」

末了,他忍無可忍地加上一句:「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又不是我能夠選擇的,我家有錢又不是我的錯。」

以他的敏銳,他當然看出來了,問題的核心不是葉昭覺是否願意陪同他聚會,而是在他們的感情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實質性的進展之後,她又因為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猶猶豫豫地想要往後退。

面對齊唐的牢騷,葉昭覺啞然失笑,一種很酸楚的,懶得講明白的笑。

他們曾經達成一致,認為溝通和交流真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情,而現在,他們用自身證明了這一點。

葉昭覺沉默了,既然說不通,那就不說了吧。

通常情況都是他把她當小孩兒看,因為她虛弱,她無助,她遇到的挫折總是很多。

其實他幼稚起來,發起橫來,倒是很像個未經自己允許,家人就把自己喜歡的玩具送給別人的小孩兒。

他不明白,也很難真正相信,關於生命本質的悲哀,她的理解畢竟比他要深刻得多。

從這時起,葉昭覺開始認真地考慮離開齊唐創意這件事。

這個念頭其實從她回公司的第一天就存在於她的腦袋裡,只是這一系列不愉快的體驗,又加速了它的生長。

不同於第一次從這裡辭職時的心情,那一次,她的生活發生巨變,一切都太糟糕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短時間之內很難調整好,所以不願尸位素餐。

而這一次,她的動機非常明確:不能夠仰仗和依賴著齊唐對自己的感情,漸漸地習慣這種溫吞的生活。

如果要顧全生存大計,她的確不應該意氣用事。

可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一天不離開這裡,她和齊唐之間,就一天不可能真正的平等。

然而,開店的慘敗,讓她不敢再輕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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