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果說開店的初期,喬楚大部分時間待在這裡幫忙還算合情合理,那麼,將近一個季度過去之後,葉昭覺已經得心應手,喬楚卻仍然幾乎天天到場,用意就很明顯了。

「你有空就多出去玩玩啊。」晚上兩人手挽著手回家時,葉昭覺故意用很輕鬆的語氣勸喬楚,「老是做免費幫工,是不是怕我不還錢給你呀?」

喬楚笑起來還是很漂亮的,可是說的話卻讓人有點兒心疼:「不知道去哪裡玩呀。」

葉昭覺很明顯地感覺到,比起自己最初認識的喬楚,現在的她變得很不一樣了。

以前她也不算太喜歡笑,可總比現在要好,現在,葉昭覺發現,她的臉上經常有一種滯重的悲傷。

關上店門之後,她們倆決定一起去看場電影。

這個時候,喬楚的手機響了。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神情有些許微妙的變化,但她沒有接,而是調了靜音鍵又把手機放回包里。

「喬楚。」幾米之外一個人倚牆而站,這個聲音,葉昭覺和喬楚都很熟悉。

閔朗從黑暗中走出來,燈下的他看起來有些憔悴:「這麼久了,你的氣還沒消?」

喬楚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閔朗又說:「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電影一定看不成了,葉昭覺連忙表示自己有事要先走。喬楚表面上淡淡的,挽著葉昭覺的手臂卻硬是不肯鬆動分毫:「有什麼事啊,我還不知道你?」

她說話的時候看都不看閔朗。

「我肚子疼,想回家休息。」葉昭覺隨口撒了個小謊,「那你們倆陪我一起回去吧。」

喬楚白了她一眼,心想: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閔朗看著喬楚的側臉,沒吭聲。

回去的計程車上,閔朗坐在前排,葉昭覺和喬楚一起坐在後排,小小的車廂里氣氛凝重,無人言語,只有收音機的廣播一直發出聒噪嘈雜的聲響。

中途有好幾次,閔朗稍微側過頭去,想要跟喬楚有眼神上的交流。

但每一次,她都巧妙地躲開了他的目光,不是望向窗外,就是望向葉昭覺,不然就是低著頭,總之,她就是不願意看他。

閔朗心裡一沉,看樣子,情況比自己預計的還要糟糕。

回到公寓,喬楚剛打開門,閔朗就搶先進去了。

葉昭覺有些擔心地看著喬楚,用口型說了幾個字:「好好談。」喬楚又露出了那種「我心裡有數」的微笑,對她做了個手勢:「快回去吧,親。」

葉昭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進門,她有些憂心,這兩個傢伙,真是讓人不放心啊。

「喝什麼?」喬楚換上家居服,綁起頭髮,素顏的她看起來像一個二十齣頭的學生,她拉開冰箱,「沒有可樂,酒也沒了,罐裝果汁OK嗎?」

她回頭看著閔朗,挑起眉毛,一臉抱歉的樣子。

陌生,疏離,距離感。

閔朗清晰地感覺到了喬楚刻意製造的這種氛圍,她從前從來不會這樣和他講話,看似是禮貌,其實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用了,白水就行。」閔朗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緊。

來見她之前,他想了很久,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可是見到她這樣冷淡,他忽然不知道要從何談起。

「好,那請稍等。」喬楚笑了笑,從收納櫃里抽出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飲用水,放在閔朗面前的茶几上,「有什麼話,你快說吧,我挺累的。」

喬楚坐得離他有點兒遠,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到他耳中。

「喬楚,你不要這樣。」閔朗被她弄得很尷尬,也很難受。他知道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但這落差太大了,一時之間他無法適應。

她始終維持著那種客套的笑,像是接待一位很多年沒有來往的老友或是親戚,對於閔朗提出的請求,她置若罔聞。

閔朗決意暫時不去理會她的態度,他記得此行的目的,他不是來求和,更不是要卑躬屈膝地請求喬楚原諒他,以他的性格,喬楚能不能原諒他,他並不是那麼在意。

他自知在情感上不算一個有擔當的人,只是有些事情必須要解釋,有些話必須要講清楚。

渣也要渣得坦蕩一點兒,這是他的原則。

「我和徐晚來,認識已經快二十年了。」

他的眼神陷入了無盡的往事中:「這不是個多複雜的故事,她從小就是那種品學兼優的小孩,和簡晨燁一樣,我們三個人之中,只有我不愛念書,三個人一起學畫畫,半途而廢的也只有我。

「但是我們幾個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大家也都知道,我喜歡她。

「我是奶奶帶大的,老人家很多事想管也管不了,有心無力吧。我十幾歲的時候就不想待在學校了,想掙錢啊,想玩音樂啊,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有時候逃課去打球,騎車,學吉他,徐晚來就跟老師請假,她也不上課,到處去找我。

「每次她找到我的時候,既不會催我,也不會罵我,她就一個人站在球場邊,或者是別人店門口,跟個啞巴似的等我。她每次一出現,大家就起鬨笑我,你知道,男生最怕沒面子,所以我就經常當著大家的面凶她,讓她別管我。

「有一次,我特別混蛋,語氣特別橫,叫她滾,她受不了,就當著大家的面一邊哭一邊跟我吵了起來,到現在我還記得她說的那句話。」

「閔朗,你願意自甘墮落,我是管不著……」十幾歲的徐晚來,面孔還很稚嫩,留著學生頭,穿著藍白色校服,邊哭邊說,「反正你以後活成什麼樣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對於閔朗來說,那一天意義非凡。

徐晚來清楚地指出了他們各自的未來,從那一刻起,他的少年時代結束了。

聽到這裡,喬楚無意識地眯了眯眼睛,有點兒憐憫。

她原本不想聽閔朗說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但是他既然來了,又說有話要說,那就讓他說吧。

我心意已決,你說完之後也不會再改變什麼。

自從那天晚上,閔朗當著徐晚來把她推開,她扇了他一個耳光之後,她就灰心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賭著這口氣,生活並不太好過,稍微不留神,閔朗的音容笑貌就會在她的腦海中浮現。有一次她在店裡收錢,看到一個男生的手很像閔朗的手,細長,白皙,很好看,還發了好半天的呆。

但是有句老話,她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跟自己講十遍,長痛不如短痛。

閔朗找過她好幾次,雖然她一直置之不理,但她大概也能夠猜到他想要說什麼,來來去去無非是那幾句老套的話:對不起,我也是愛你的,但是我沒有辦法。

想念他,但是,不能再回頭了。

再回頭,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愛和不愛,這兩個宏大的命題之間,有許許多多深深淺淺的複雜情緒總是被人忽略,喬楚知道,自己只是厭倦了。

厭倦這樣來來回回的彼此折磨。

「後來她決定要出國留學,那時候我已經不打算繼續讀書了……」他用自嘲的語氣在講這些話,雖然很難堪,可事實卻又如此不容迴避,「她家境其實也不是特別好,父母要供她出去也供得挺辛苦的,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心理壓力也很大,一直都特別努力,凡事都要爭第一。

「而我,完全就像是她的相反面,不上進,沒目標,隨波逐流,傻子都知道我們兩個人將來不會有太大交集。

「然後,我奶奶去世了。」說到這句,閔朗的聲音特別特別輕。

這麼多年過去之後,孤獨的少年仍然有一部分遺留在黑暗中,對於生命里最沉痛的那個篇章,他不願意輕易碰觸,更不願意因此而流露出絲毫的脆弱。

奶奶去世這件事,促成了他和徐晚來的和解。

她那麼好勝的性格,在那麼緊要的時候,硬是把自己的學業和專業課程都丟在一邊,全心全意以他為重。

沒有人知道那個下午閣樓上發生了什麼,多年後,閔朗在對喬楚坦白這一切的時候,內心深處也仍有所保留。

那是他們最純真的時刻,青澀柔軟的情感,笨拙生硬的肢體。

一個那麼聰明卻又那麼世故的女孩子,在那個時候所能夠想到的最佳,也是唯一的方式。

有時,身體的交付只是為了撫慰一個孤單的靈魂。

而閔朗卻一直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明白,那個下午的真正意義並不是他得到了她,恰恰相反,那是他徹底失去她的開始。

喬楚默默地聽著,一直沒有插嘴。

她隱約明白閔朗說這些往事的用意,無非是想要她理解他和徐晚來之間有著怎樣的淵源,希望她能夠諒解他,一次次因為徐晚來的緣故,忽略她,輕慢她,傷害她。

可是我呢?她心底有個聲音在輕聲問,我的感受和尊嚴呢?

閔朗說完了。

他平靜地望著喬楚,喬楚也終於不再躲避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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