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時間以來,邵清羽總感覺到家中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尤其是在一家人同桌吃飯時,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當著一家之主邵凱的面,姚姨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哎呀,一轉眼清羽就這麼大了,算起來也到了婚嫁的年紀了吧?哎呀,歲月不饒人,我剛進門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呢。」
邵清羽最受不了姚姨這副嘴臉,你又不是我親媽,搞得那麼熟幹什麼。
於是她說話也沒太客氣:「你剛進我家門的時候,自己也還是個小姑娘呢,雖然懷著身孕。」
姚姨沒料到她講話這麼難聽,被她嗆得一時不曉得要怎麼還擊。
倒是邵凱,不悅地瞟了女兒一眼,寵愛歸寵愛,但這個丫頭真是越大越沒規矩了。
姚姨緩了緩,表示自己不跟孩子計較,又說到原先的話題:「清羽交了新男朋友吧?有好幾次我看到那男孩子送你到門口,下次叫進來坐坐,讓我和你爸幫你一起看看呀。」
邵清羽把筷子一摔,心裡罵了一聲:好啊,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她不耐煩地怒視著姚姨,而姚姨眼中有種勝利者的神采。
邵凱並不想干涉這兩個人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
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女兒,他夾在中間真是為難得要命。
從邵清羽小時候起,這兩個人就開始明爭暗鬥,今天你整我一下,明天我告你一狀,他實在是疲於兩頭安撫,更何況他現在年紀大了,更加不願意再多摻和,只要不鬧出什麼大事情來,就隨她們去鬧吧。
可是今天情況有點兒不同。
既然談到邵清羽交往對象這件事,他作為父親,不得不多問幾句:「新交的男朋友?是做什麼的?怎麼不帶回來看看?」
「看看看,有什麼好看啊,就是個正常人。」邵清羽怒火中燒,姚姨這個多事的八婆,等這個機會肯定等了很久了,她索性把話說得更難聽點兒,「這麼喜歡看,等你們自己的女兒交男朋友了,讓她天天帶回來給你們看啊。」
飯桌上另一位小小女士,邵曉曦有些驚恐地看著姐姐,不知道為什麼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這一下姚姨不能忍了,她就勢也把碗筷一摔:「清羽你怎麼講話的,妹妹才多大,你當著她講這些話像什麼樣子!」
邵凱也沉下臉:「清羽,成何體統!你快給阿姨和妹妹道歉。」
「道什麼歉啊!」邵清羽的火氣比誰都大,「我就這德行,就這麼沒家教,你們一家人慢慢吃,我就不坐在這兒礙眼了。」
她跑回自己房間,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拿起化妝包往手袋裡一扔,飛快地跑下樓就要出門。
「站住。」邵凱被她氣得渾身發抖,「你當這個家是什麼地方?」
她聽到這句問話,開門的手停了下來,接著,她轉過頭來微笑地看著父親,輕聲地,卻確保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見地說:「爸,從十二歲開始,我就沒有家了。」
隨著關門聲響起又歸於寧靜,邵凱久久沒有回過神,清羽說的話,讓他既生氣又痛心。
姚姨恨恨地望著邵清羽坐過的位子,胸中湧起難以言敘的複雜情緒:幸好我早有準備,這個死丫頭可不是省油的燈。
午休時間過後,她悄悄地閃進書房,小聲地打了一個電話:「小李,我是姚姐……對,就是上個星期去你們那兒看過房子的……對,考慮過了,那下午我過去,當面再談。」
掛掉電話,她恨恨地笑了:死丫頭,你畢竟還嫩著呢。
汪舸說到做到,在邵清羽到車行之前,他已經把小房間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了,這下應該不會再被她嫌棄了吧。
「氣死我了!去他的!」邵清羽進門把包一甩,看都沒看周遭一眼,「我真是受夠了。」
不用她說,汪舸也猜得到大致原因,一定又跟她那位難纏的繼母有關,但他並不想知道細節,三天兩頭聽女友抱怨和「吐槽」是男生最厭煩的事情。
「晚上去我家,你可不能是這種態度啊。」汪舸憂心忡忡地說。
邵清羽白了他一眼:「你放心,冤有頭,債有主,我分得清。」
對於汪舸來說,那個下午過得既短暫又十分漫長,他沒有心情和車行里的夥伴們談事兒,也沒有意願和邵清羽做過多的交流。
他的情緒遊離在車行之外,落在即將到來的那頓晚餐上。
天黑之後,他跨上摩托車,邵清羽跟著跨了上去,她的動作比起剛和汪舸在一起時那種笨手笨腳的樣子已經熟練太多。
戴上頭盔之前,她又問了一遍:「真的不要買點兒什麼東西去嗎?鮮花水果?」
汪舸斬釘截鐵地否決了:「不用啦,我家沒那麼講究。」
儘管這樣,一路風馳電掣之後,在汪舸家小區門口的水果店,邵清羽還是不顧汪舸的阻攔,硬是買了一個大號果籃。
「我說了,真的不用。」汪舸無奈地看著她。
她搖了搖頭:「不能空手去別人家做客,這是我媽媽去世之前教我的。」
事實上,邵清羽並不是汪舸帶回家的第一個女朋友。
在她之前,他也曾交往過一兩個女生,後來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性格不合吧,反正就不了了之了。
家人沒有問過他原因,歸根結底,也是因為對那一兩個姑娘印象不深,分了就分了,也不值得遺憾。
當汪舸這次說要帶女朋友回來時,家裡人都很驚訝,畢竟又過了這麼長時間,他年紀也不算太小了,如果這次真的能定下來……
全家人想到這一點都很振奮。
汪舸被這種隆重弄得非常尷尬,他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帶她回來,是為了讓她打消結婚的念頭。」
進門之前,汪舸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普通的三居室,二十世紀末的裝修風格,樸素的傢具電器,沉悶寡言的父親,身體虛弱、常年病懨懨的母親,還有整天碎碎念的奶奶……
他光是想像一下邵清羽和他們出現在同一個畫面里,就覺得膽顫。
「我再跟你講一次,你要是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走,不用顧忌什麼啊。」汪舸從來沒有這麼啰唆過。
「知道了!你能不能別廢話了!」
看得出邵清羽是真的動了氣,汪舸只得收聲,領著她上樓。
六層樓!
邵清羽記得,除了以前去葉昭覺和簡晨燁住的那個安置小區之外,她從來沒有穿著高跟鞋爬過這麼多樓梯。她中間休息了兩次,好不容易爬到汪舸家門口,她氣喘吁吁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汪舸還沒叫門,門就打開了,汪奶奶布滿皺紋的臉笑得更皺了:「是小邵吧?我老早就聽到腳步聲了,我耳朵尖著呢。」
邵清羽好不容易喘順了氣,直起腰,抬起頭。
她愣住了,站在她身旁的汪舸也愣住了,父母和奶奶,都穿得特別正式。
汪舸知道,家裡人都把自己認為最好最莊重的衣服穿上了。
雖然眼前這一幕有種莫名的滑稽,但邵清羽卻感覺自己心中原有的戾氣被撫平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被尊重,被愛護,被一家人善待,她有點兒感動。
因為先前在自己家中所遭受的待遇,使這份感動變得更加重要。
她沖汪舸的家人笑了笑,雙手遞上水果籃。
這時的她,倒真有點兒像一位知書達理的淑女。
吃過晚飯,休息了一會兒,邵清羽要走了。
汪舸一家人留了又留,見實在留不住便送了又送,就連他那木訥的父親也難得地開口講了幾句:「下次再來玩啊,小邵……」
他們稱她為「小邵」,帶著明顯的時代印記,一種樸素而籠統的稱呼,讓她覺得十分親切。
到了小區門口,汪舸說什麼也不準家裡人再送了。
「叔叔阿姨再見,奶奶再見。」邵清羽笑眯眯地向長輩告別,轉身跨上了汪舸的摩托車,絕塵而去。
她不知道,三位長輩在原地看著他們倆遠去的身影,看了很久。
「挺好的姑娘,一點兒都不挑食,夾什麼給她就吃什麼。」
「是啊,說是家裡很有錢的大小姐,居然沒一點兒架子。」
「來做客還買那麼多水果,現在的年輕姑娘這麼懂禮數的可不多啊……」
汪舸停下車的時候,邵清羽發現這兒離自己家還有一段不近的距離。
「怎麼了?」她取下頭盔問。
汪舸沒有回頭:「清羽,我們談一談。」
邵清羽坐在廣場的長椅上,看著不遠處一群大媽正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汪舸端著兩杯星巴克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好半天沒有說話。
「怎麼了啊?」邵清羽是真的摸不著頭腦,「你一向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啊。」
「那……」汪舸下定決心,豁出去了,「你對我家……是什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