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邵清羽剛踏進車行的門,立刻被一群熱情活潑的年輕人團團圍住,不住地聽見他們起鬨:「謝謝嫂子請客。」

她一看,原來她為大家叫的外送比她本人要先到達。

小小的車行里終年充斥著機油氣味,此時又混合了各種食物散發出的香味。

邵清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幸好自己今天用的這款香水留香相當持久,風吹了一路依然清晰可聞,否則她混在這些發膩的氣味中,非得嘔吐不可。

她喜歡汪舸,也喜歡汪舸常年跟機械打交道而培養出來的男性氣質。

但汪舸的工作環境……她實在做不到愛屋及烏。

汪舸在人群之外對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包含著些許感激。

有一個慷慨闊綽的女朋友,他在兄弟們面前確實比從前更有面子,而邵清羽本人的虛榮心也因此得到了強烈的滿足。

嘰嘰喳喳的一群人很快把注意力投去了美食那邊,汪舸這才順勢把解脫出來的邵清羽拉進了車行裡面的小屋子。

這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屋子,一張行軍床,一個小沙發,幾塊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毛毯,車行里誰不回家誰就睡這裡。

屋子裡亂七八糟,堆滿了各種汽車雜誌和邋遢的衣物,找個下腳的地方都難。

邵清羽站在門口沒動,汪舸知道她心裡是在嫌棄,但他也懶得開口,大刀闊斧地將沙發上的東西掃進角落,又拍了拍灰:「坐吧。」

邵清羽依然在猶豫,她今天穿的這件風衣可是新買的。

「男人們生活的地方就是這樣的,下次你要來,我提前收拾,行嗎?」汪舸算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有些時候,就連他也受不了邵清羽。

到底不像以前談戀愛時那麼不懂事了,邵清羽也知道自己過去一貫不給男朋友台階下的毛病是戀愛大忌,於是,儘管她心裡還是不願意,但她也勉強自己坐了下來。

「上次我跟你講的那件事,你怎麼想的呀?」再次提起這個,她覺得很不好意思,可一時之間她又不能將實情坦白地告訴汪舸。

汪舸攬住她的肩膀,替她把額前一縷頭髮撩到耳後,親了一下她的臉。

「這不是一件小事情,我們還是應該從長計議,當然,」他知道最重要的這句話一定得強調一下,「我是很愛你的。」

「很愛我,怎麼你不肯和我結婚?」邵清羽騰地一下站起來,沖汪舸吼道。

屋外嘈雜的聲音靜止了幾秒鐘。

汪舸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回頭他又要被兄弟們揶揄了。

對於汪舸原本平靜的生活來說,「結婚」這個提議是一枚重磅炸彈。

那天晚上,他們約會完,準備分頭各自回家時,在地下停車場,邵清羽忽然對他說:「我們結婚好不好?」

他腦中即刻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在他們的交往之中,他不是不認真對待她,更不是沒有想過彼此的未來,但「結婚」這樣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邵清羽提得未免太過草率。

「我們對於對方的了解還不夠深。」汪舸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回答邵清羽的,他錯愕極了,惶惶之中說了一句大多數人都會說的套話。

邵清羽非常不滿,但她告誡自己不要輕易動怒,要耐心地說服汪舸:「你是個簡單的人,我也是,雖然脾氣差,」為了表示誠意,她不惜拿自己最大的缺點開刀,「但我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人。至於了解,人生漫漫幾十年,哪一對夫妻敢說自己百分之百了解對方呢?」

汪舸啞然,她平時很少這樣嚴肅正經,可見此事在她心裡的分量有多麼重要。

但他還是覺得太突然了,只能先硬著頭皮安撫她:「你是女孩子,這件事本應該由我主動提出……」

邵清羽急忙打斷他:「這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在乎這個啊!」

「我在乎。」汪舸靜了片刻,決定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受,「清羽,你給我一點兒時間,讓我仔仔細細想一想。」

面對汪舸的回答,邵清羽不是不失望的。

但縱然如此,她還是同意了,「你想想吧,過幾天我們再談。」

「我認真想過了,以我現在的條件,遠遠不夠讓你過得幸福,你知道的,」汪舸露出了既無奈又自嘲的笑,「我什麼都還沒有。」

邵清羽推了他一把:「我有啊!我什麼都有啊!」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搞不懂自己的男朋友為什麼老是要拿這個理由對付她,她從來就不見齊唐的女朋友們會拿這種愚蠢的借口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邵清羽氣得直叫:「不公平,這個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是不公平,汪舸心裡說,我也覺得不公平,但是我們的參照標準完全不一樣。

他知道這是邵清羽的爆點,如果他沒有處理好,很可能會引發一場大戰。

「清羽,你跟我老實講,到底出了什麼事?」汪舸畢竟年長她幾歲,他不是傻子,在現實社會中摸爬滾打了這麼些年,他確信事出必有因。

「沒有,我就是喜歡你,想和你天天都在一起。」邵清羽犟著性子,雖然話語之中確實有所隱瞞,但卻又字字屬實,「我已經和自己討厭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這麼多年,現在我想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生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汪舸,而是轉過身去假裝看貼在牆上的摩托車海報。因為在她自己聽來,這些話也未免太過隆重和矯情了。

出於羞怯,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汪舸半天沒有動作,他怔住了,邵清羽給了他一個完全無法反駁的理由,這個理由當中有感情,有道理,無懈可擊,他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對此全盤接受,並且相信她所言非虛。

可是,在這個世上活了這麼多年,他的經驗告訴他,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邵清羽沒有說。

他站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剛剛分比薩時沒來得及去洗。

他去抱邵清羽的姿勢,極為小心翼翼,生怕某個細節冒犯了她的禁忌,招致她的反感,然而邵清羽在這個時候也不再管自己的名牌風衣,她牢牢地箍住汪舸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胸口。

「我們結婚好不好?」她又一次這樣問他。

「清羽……這樣吧,」汪舸下定決心,「周末你跟我回趟家。」

他歷來不善言辭,又習慣了遷就邵清羽,況且她還是這樣牙尖嘴利的角色,如果僅僅寄希望於言語就能讓她打消結婚的念頭,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

此番情形之下,汪舸想出了最後一個方法,帶她回家去見一見家裡人,讓她親眼看一看自己家裡的境況。

他自我安慰著,到那個時候,她大概連門都沒進就會反悔吧……

但如果,他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的那種,如果她在見過他的家人之後,看過他家中的真實情況之後,依然堅持要和他結婚呢?

這時,他聽到自己腦中另外一個聲音:如果她真的這麼愛你,那麼,為什麼不呢?

如果要用考試來打比方的話,葉昭覺認為徐晚來裝修Nightfall的架勢是托福,而自己籌備小店的過程只是一場小學到初中的普通升學考試。

儘管這樣,小學生葉昭覺在這場測驗里,還是被折騰得暈頭轉向,寢食難安。

和喬楚商議之後,葉昭覺最終選擇了那間租金和轉讓費較高,但人流量大的店面,希望能夠如業主所說的那樣,「這可是個旺鋪,你能很快就把本金賺回來的。」

前任租客是一對中年夫妻,共同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精品店,賣的都是些女孩子用的平價的小玩意,也順帶著賣點文具和簡易的體育用品,總而言之就是一間雜貨鋪子。

但他們告訴葉昭覺:「你可不要小看這些東西,我們夫妻倆這些年就是靠著這個小店把孩子供出來的,小姑娘你好好做,能掙到錢的。」

「那就借您吉言啦。」葉昭覺因此信心大增,彷彿已經看到銀行戶頭上的數字唰唰上漲。自己順利還清債務,重獲自由身。

個把月的時間過去之後,她在總店的學習順利結束,終於不必再白白付出勞動。

剩下的事情就是購買設備和裝修店面,丁零哐啷又是大半個月的時間,當一切辦妥之後,葉昭覺和非要幫忙的喬楚都累得近乎不成人形。

「喬楚,我對不起你啊。」臨近開張之前,葉昭覺親自動手在家做了頓飯,把喬楚請過來,真心實意地向她道謝。

喬楚坐在餐桌前,一手拿一根筷子敲著碗,發出歡快的聲響:「自己人不說這麼見外的話。你做飯給我吃,這麼大的人情,為你赴湯蹈火都是應該的。」

文火慢燉一鍋湯,現代社會,還有幾個年輕人具備這份情懷?

就像邵清羽說的那句話,「這個年代誰還在乎這個?」

宴請朋友,只需要帶上錢或卡,找一個還算過得去的餐廳,點上一大堆像模像樣的菜,推杯換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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