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張傳單……

是葉昭覺為了弄清楚家裡還有多少現金,而翻遍自己所有的外套口袋和包包夾縫時,跟著其他過期的票據一塊兒掃出來的。

四百八十三元七角,有零有整。

毫無疑問,這點兒錢支撐不了多久,如果找工作的事情再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她恐怕連生存的基礎保障都無法維持下去。

她抓著那一堆可憐兮兮的鈔票,好半天喘不上一口氣來。

「可能……要活活餓死了。」

但最嚴重的問題還不只是食不果腹,捉襟見肘,而是,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腦子越來越不好用了,這就是思維停滯太長時間的典型表現形式。

作為一個社會人,她脫離社會太久了,久到足夠大腦生一層銹。

沒有每天清早準時響起的鬧鈴,不再害怕遲到扣工資而去拚命追公交車,不必與不相識的陌生人在擁擠的車廂里搶佔落腳之地,遠離朝九晚六的固定工作時間,不再需要殫精竭慮地去應付老闆和客戶突然拋來的難題,甚至沒有同事在忙碌之餘一起悄悄談論公司的八卦。

沒有加班,沒有會議,甚至沒有早出晚歸而衍生出來的疲憊和抱怨。

失業的她被擯棄在一切規章制度之外,天天都是休息日。

所以,她成了一塊廢料。

她的目光瞟向鏡子。

鏡中那個獃滯壓抑、緊緊皺著眉頭的自己,臉上早已不復往日的聰敏機靈,那是一張被現代化拋棄的臉,一張引發她自我厭棄的臉。

靠!她用罵髒話來表示決心,葉昭覺,你不能再活得像一條喪家之犬了!

所有過期的優惠券、票據、餐廳外賣單,通通被她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沒有價值的東西全部都扔掉。

做完這件事之後,她起身去倒水喝,可是……一種奇怪的引力,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垃圾桶里,最上面那張皺皺巴巴的彩色銅版紙上。

她從垃圾桶里撿回那張傳單,攤在茶几上撫平。

「妮妮飯糰燒!強勢來襲,誠邀加盟……萬元起家,最少一人即可操作!成功率100%!超輕鬆!」她把那張傳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一邊看一邊回想,這張傳單是哪兒來的?

順著最近的生活軌跡捋了一遍,她終於想起來,這應該是那天陪徐晚來去家居市場時無意中收到,又無意中塞進包里的吧。

往常接到傳單她都會扔進垃圾箱,可是機緣巧合之下,這張竟然被她帶回了家裡。

難道說……她遲疑著,難道說,這是某種暗示?

就在她即將陷入沉思之時,手機震了一下。

那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她以為是垃圾信息,正想隨手刪掉,可是點開一看,卻讓她萬分詫異:「葉昭覺,你好,我是何田田。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如果記得的話,請回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跟你面談。」

何田田,光是看到這三個字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葉昭覺有點兒驚恐:她找我做什麼?我和她之間能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談?

何田田那個心機女不僅故意給邵清羽設下圈套,更不可原諒的是,還因此連累自己被汪舸的摩托車撞傷,丟了工作……

想起這些事,葉昭覺不免一陣膽寒:真是陰魂不散啊。

命運最擅長雪上加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葉昭覺實在猜不出何田田的目的,雖然她的好奇心的確已經被勾起,但一想到對方的品性,她覺得還是不招惹為好。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昭覺不耐煩地拿起來一看,這一條,何小姐把話挑明了:「我和蔣毅要結婚了,我想送張請帖給你,當面。」

葉昭覺慢慢放下手機:「我靠,不去不行了啊。」

她們坐在中學門口的奶茶店裡,正是上課時間,四周都很安靜,只有不遠處的田徑場上隱隱約約傳來一些正在上體育課的孩子的嬉笑聲。

物是人非,此情此景的確惹人感傷。

葉昭覺的目光順著這條路一直望過去,望嚮往昔的歲月。

她心中有個聲音在輕輕地問:如果再順著這條路走上一千遍,一萬遍,我是不是能夠找回那時的你和我自己?

何田田輕輕咳了一聲,將葉昭覺自往事中拉回:「我還記得,我們讀書的時候,這裡是一間拍大頭貼的店,十元錢就能拍一大版,對吧?」

「唔……」葉昭覺一時不辨敵友,只得模糊地回應著,「我也不太記得,過去太久了。」

「是啊,過去太久了。」何田田嘆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葉昭覺對自己的抵觸。

也不能怪她,何田田心想,畢竟……那次她被撞傷,自己總歸是難辭其咎。

既然如此,何田田決定開誠布公:「那次車禍,我真的非常抱歉。本來想一塊兒去醫院看看情況,但是蔣毅阻止了我。他說如果我們也跟著去的話,以邵清羽的脾氣,還要在醫院大鬧一場。」

至少從表面上看來,她是誠懇的。

葉昭覺搖搖頭,表面上不以為意,心裡卻冷笑了一聲:虛偽。

眼見葉昭覺並不打算敘舊,何田田只得微微一笑,不做勉強。她從包里拿出一張紅色的喜帖放在桌上,輕輕推到葉昭覺的面前:「請收下吧。」

一張很普通的折頁大紅色請帖,上面印有燙金雙喜的圖案。

喜宴的時間、地點一目了然,手寫的一對新人名字:蔣毅,何田田。

葉昭覺盯著那娟秀的字體出了神,此時此刻,她腦中蹦出一句老話:造化弄人。

當年那些老同學們,誰能預料到,和蔣毅結婚的人竟然不是邵清羽?!

葉昭覺有無限傷感。一同度過長久的歲月和時光,到最末身邊竟全是與從前毫不相干的人,你能說過去的感情都是錯付嗎?可如果不是錯付,又有誰能為現在這一切做出承擔?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

她從這張與自身並不相關的喜帖,聯想到了自己和簡晨燁之間那已經夭折的未來。

過了好半天,她終於回過神來:「恭喜你們,替我向蔣毅轉達祝福,以前他和清羽在一起的時候,我也麻煩過他不少事情。」

雖然聽起來像是外交辭令,但葉昭覺一字一句都發自肺腑。

前塵往事不可追,現在邵清羽都已經有了新男友。

既然她自己都放得下,旁人又有什麼理由為她放不下。

「謝謝……」何田田欲言又止。

葉昭覺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端倪:「還有別的事情?」

何田田停頓片刻,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包里又拿出一張請帖:「這個能不能麻煩你,帶給邵清羽?」

葉昭覺一時反應不過來,錯愕地看著對方。

何田田的笑容十分慚愧:「我知道很難為你,但希望你能看在過去,你和蔣毅朋友一場,勉為其難成全我這個心愿。」

過了好半天,葉昭覺才緩過神來。

從她聽到第一個字起就不預備攬禍上身,拋卻她們之間現在的尷尬關係不提,光是想想清羽接到這張喜帖的反應,她就不寒而慄。

這個忙,絕對不能幫。

她心中還在盤算著如何推辭,何田田已經先開口講話了:「酒店那件事,我唯一覺得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但對邵清羽,我只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

「還不夠?你已經把蔣毅從她手裡搶走,那是她喜歡了多少年的人啊,還不夠嗎?」葉昭覺忽然動氣了。邵清羽再不對,畢竟是她多年的至交好友,「她那麼要面子的一個人,你已經讓她蒙受了人生迄今為止最大的羞辱,還不夠?你還要讓我去幫你送結婚喜帖給她,何田田,你為人未免太過霸道。」

講完這一番話,葉昭覺伸手去拿外套和包,她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下去。

何田田一把摁住她的手,眼神里有著請求的意味:「葉昭覺,我跟你講講學生時代那件事的真相。你評判一下,到底是誰太霸道,到底是誰趕盡殺絕。」

她的語氣十分凄厲,儘管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但想起當初,她仍然面露憤恨。

葉昭覺遲疑了,思慮了片刻,她最後決定坐下來好好聽一聽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

往事在回憶里翻湧。

這是下午四點半,正午強烈的陽光到這時已經轉為溫和的淡黃色,何田田的面孔在這樣的光線里沉靜如深湖。

那其實已經是十六歲時候的事情了,人的記憶力真是很詭異的東西,過去近十年的時間,她還是能夠一閉上眼睛就清晰地想起所有的細節,以及自己當時的心情。

會被忘記和忽略的,只能說明並不重要。

對於人生至關重要的那件事情,你只是不會輕易提起。

那一年何田田的爸爸忽然被診斷出患有某種罕見病症,全家上上下下幾乎跑遍了所有醫院,通過各種渠道搜集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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