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是夢吧?都!

我居然還是見到了簡晨燁,在這個我以為不可能會見到他的夜晚,在這個我狼狽得像個賊的夜晚。

不是在那個衣香鬢影的別墅里,不是在那個觥籌交錯的Party上,而是在我們最熟悉的地方,我們住的這個小區,我們住的這棟公寓的樓下。

齊唐的車還沒停穩,我就已經屏住了呼吸,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真是有這麼回事的。

簡晨燁拎著一個鼓囊囊的白色旅行包,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單元樓樓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隔著車窗玻璃,隔著物是人非,看著這個盛裝之後哭花了睫毛膏的我。

我不敢置信,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偏偏是這裡?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齊唐,他也看了我一眼,接著把目光投向了簡晨燁。

傻子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好幾分鐘的時間,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動,我連拉開車門下去向簡晨燁解釋的勇氣都欠奉。

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刻我們如同現在這樣,我們像身處在兩條不同的河流,懷揣著各自的心事,冷漠而隔絕。

黑夜這樣黑,可我卻如此清楚地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訣別。

時間彷彿凝成了一塊堅冰。

我不知道這沉默的對峙進行了多久,簡晨燁終於轉身了,就在這一刻,我意識到我必須做點什麼,如果不做點什麼恐怕我這輩子都會活在懊悔中。

於是我打開了車門追了上去,完全顧不得還有齊唐坐在車裡看著,我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條喪家之犬,而所謂的自尊心,早就一點兒都不剩了。

「你什麼意思?」我追上去,一把拉住簡晨燁,聲音里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慌張還是因為冷。

「你放開。」簡晨燁絲毫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他越堅決,我心裡就越亂:「你說清楚,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明顯了還用得著說嗎?」簡晨燁十分不耐煩,「趁你去參加Party,我來拿走我的東西,省得撞見了尷尬。」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們已經分手了,你裝什麼傻?」

我相信簡晨燁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想清楚,我也相信他只是看到我坐在齊唐的車裡一時氣憤才口不擇言,但無論如何,他深深地傷害了我。

我不認識他了,真的完全不認識了,一夜之間,我的世界土崩瓦解。

我慢慢地放開了手,忽然,我開始狂笑,這笑聲連我自己聽來都覺得毛骨悚然。

區區一夜的時間,我就領略到了什麼是翻天覆地,滄海桑田。

我生命中最熟悉最親近的兩個人,先後用他們最惡毒、最殘酷的那一面對待我,我到底是犯了多麼不可饒恕的錯才招致這樣的懲罰?

過去二十多年來,我矢志不移地相信著的東西,我和他的愛情,我和她的友情,在頃刻之間就這樣灰飛煙滅。

我蹲了下來,像小區里常見的流浪貓和流浪狗那樣,卑微地蹲在地上,嘴裡發出駭人的嗚咽聲。

我的一生,到現在為止,美好的事物並不多,而我最最珍視的這一部分,就這樣被他們毀掉了。

我哭起來很醜,這我知道,可是我真的管不了這麼多了,我應該哭啊,哭自己的愚蠢和自以為是,哭那些經歷波折卻從不泯滅,但而今終於幻滅的憧憬。

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蠢的,最蠢的人。

我終於哭累了,再哭下去倒不如乾脆死了算了。

在簡晨燁和齊唐兩雙眼睛的注視下,我慢慢地站起來,雙腿麻得無法動彈,簡晨燁終究還是動了點兒惻隱之心想來扶我,卻被我一把推開了他的手:「你滾吧。」

在我們分開的這些日子裡,儘管我一直逞強,但內心深處我並沒有徹底放棄希望。

可是今晚發生的一切,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都讓我想起那個著名的故事——第二隻靴子,終於掉下來了。

我沒有回頭看他。

熬得過這一夜,我就熬得過這一生。

在這個夜晚,崩潰的不止我一個人。

計程車停在白灰里的口子上,喬楚付完車費之後慢慢地下了車,在巷子口站了足足十分鐘。

這條路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多少次錦衣夜行,懷抱著人生中最浪漫的幻想和誠摯的期待,一步一步走進去,去見她喜歡的人。

可是今天,她站在巷子口,連多走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這十分鐘里不停地有路人拿眼睛瞟她,男的女的都有,縱然心力交瘁,縱然眼神里全是焦灼,但她依然是無法被忽略的美女。

這十分鐘的時間裡她在腦海里無數次地演練待會兒見到閔朗時的情形,這麼長時間沒見面,該說點什麼好呢,該從哪兒說起呢?

這麼冷的夜裡,喬楚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手掌心裡氤氳著一片潮熱。

終於,她開始慢慢地朝79號走去,路過那家餛飩店的時候她沒有注意到,閔朗正坐在靠裡邊的位子玩手機,他們擦肩而過卻不自知,只有上天看到了這一切。

到了79號門口,情況大大出乎喬楚的意料。

酒館的門緊閉著,寂然無聲,門可羅雀,一個客人都沒有。

這不太對勁,一般這種節日都是酒館生意最好的時候,沒理由這麼冷冷清清的啊。喬楚一邊納悶一邊左右打量了一下,這才看到門口的小牌子上寫著「近期不營業」幾個字。

很明顯,這是閔朗自己的意思。

酒館的門雖然是關著的,但並沒有落鎖,從窗口看進去還能看到吧台里亮著燈。

喬楚遲疑了幾秒鐘,輕輕地推開了門。

命運就在門後靜靜地等待著她。

有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在她的心裡慢慢地洇開,她輕聲地叫了一句閔朗的名字,沒有人應她。

一樓確實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牆上老式掛鐘里的指針發出聲音。

她抬起頭來看著小閣樓,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的小閣樓,直覺告訴她上面有人,直覺同時還告訴她,不要上去。

可是有一種凌駕於她意志之上的力量在把她往閣樓上推,她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邁出的腳步一步比一步更堅決,腳步聲在寂靜的酒館裡顯得格外詭異。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二樓樓梯口,一個女孩子。

那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但喬楚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第一秒,就已經知道她是誰。

這個陌生的女孩子,有一雙冷漠的眼睛和一張冷漠的臉,確實會令人聯想到貓。

她穿一件白色的襯衣,裹著一件大紅色的針織披肩,很簡單率性的打扮,大街上很多女生也這麼穿,但說不清楚為什麼,她這麼弄就顯得特別好看。

「是找閔朗嗎?」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很傲慢的東西,連一句「你好」都懶得說。

喬楚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這個女孩的手腕上。

這個女孩子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玉鐲。

「晚來,我回來啦!」酒館的門突然被撞開,閔朗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傳了進來,光是聽到他的聲音也能感覺得到他的喜悅和快樂,「幫你買了餛飩,多放辣椒不要香菜,沒錯吧!」

這一聲「晚來」徹底擊潰了喬楚,她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到了閔朗極度震驚的臉。

手機響起的時候我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在此之前我一直趴在沙發上,不想開燈也不想說話,這麼貴的裙子被弄得皺巴巴的我也懶得管。

我以為自己會哭,可是趴了半天,一滴眼淚也沒有,心灰如死無非也就是這樣了。

電話是喬楚打來的,聲音特別特別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在哪裡?」

「在家。」我知道我的聲音也沒有動聽到哪裡去。

「開門。」

「好。」

打開門之後,我看著喬楚,她手裡拎著一瓶白葡萄酒,還有兩隻玻璃杯。她也看著我。很默契地是,我們的眼妝都花了,一人一雙熊貓眼,看起來特別滑稽。

過了好半天,我們都笑了。

昭覺:

我見到了那個女孩,徐晚來,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了。

她的樣子跟你所形容的差不多,並不是特別漂亮,但是很有特點,讓人能夠看一眼就記得住。對了,那個玉鐲子她還戴著。

閔朗進來的時候提著兩碗餛飩,用一次性紙碗裝著,就是在那次他帶我去的那家店買的。

我回過頭去看著他的時候,笑容還沒有從他的臉上消退,雖然很快就轉變為了詫異,但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刻他的眼神。

他是真的快樂,真真正正,發自肺腑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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