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對不起,孩子

「你懷孕期間又是打針又是吃藥的,這孩子你到底是想要還是不想要啊,姑娘。」醫生看著我直搖頭。

我低著頭,沒說話。

我知道這樣想不對,但,我的確鬆了一口氣。

醫生說的話給了我一個光明正大地放棄這個孩子的理由,並且這個理由是如此的充分,我可以自欺欺人地說,不是我不想要,是我不能要。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還是想開一點,畢竟還年輕,養好身體再要孩子,也是對孩子負責嘛。」醫生阿姨跟我媽媽年紀相仿,看我愁苦的樣子,反過來寬慰我。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走廊上坐著不少等待產檢的孕婦,她們的先生替她們拿著包,噓寒問暖的樣子真讓人羨慕,還有一些看起來年齡很模糊的年輕女孩,滿臉的惴惴不安。

喬楚從包里摸出鏡子補妝,示意我找個露天通風的地方再聊。

空地上有不少煙頭,除了我們兩個女的之外,周圍全是些大老爺們兒,我觀察到了一件事,他們都在拿餘光瞟喬楚。

「時間定了嗎?」喬楚一貫是這樣開門見山,根本懶得理會四周那些躍躍欲試的猥瑣眼神。

「醫生說最好儘快,就這幾天吧。」儘管是早就決定了的事情,但親口說出來,我心裡還是一抽一抽地疼。

「吃藥還是做手術?」

「還不到七周,醫生說可以用藥物。」

「也好,兩害相較取其輕。」喬楚略微一遲疑,「真的不告訴簡晨燁嗎?他有權利知道這件事的。」

我沒說話。

喬楚嘆了一口氣:「唉,你何以如此堅決。」

時機不對,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時候,我心裡那個葉昭覺又冒了出來,總是這樣,一次一次,你以為她煙消雲散了,可偏偏她如影隨形。

她與我的猶豫和遲疑對峙,我聽見她在說:「我卑微,我貧賤,沒錯,我都接受了,所以我努力改善我的生活,努力從泥沼里爬出來——當我付出了這樣多的努力,當我終於看到了一點兒光亮,生活逐漸步入正軌的時候——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去賭那一次可能把我拉回到貧賤的機會?」

我仰起頭來看著天空,嚴重的霧霾導致能見度幾乎為零,我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只看得見孤零零的太陽掛在空中,顏色那樣淺那樣淡,就像假的一樣。

萬物之上是否真的有神靈存在?

如果有的話,他真應該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個千瘡百孔的人間,看看這些小人物的悲喜。

「我明天請假。」

臨下班時,我站在齊唐面前,單刀直入就這麼一句話。

他不解:「你不是康復了嗎,又請假?」

「這次我請事假,你批不批我都要請,工資隨你扣。」

說完我沒等齊唐反應就轉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也不管他在背後一直嚷著:「喂喂,你等一下,你以為你是誰啊!」

不好意思了齊唐,我心裡默默地說,請原諒一個即將墮胎的女人的驚恐和狂躁,我沒法對你說明緣由。

在公交車站等車時,齊唐的車從對面的地下車庫緩緩駛了出來,雖然隔著四車道的大馬路,但我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坐在副駕駛上的Vivian。

自從上次我們直面衝突過後,她每次來公司都視我如無物,就算不得不與我照面,那也是目不斜視,高貴冷艷。

我忽然覺得自己挺沒勁的,那種「大哥你貴姓」式的沒勁。為什麼呢,因為你對別人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好嗎?

他們那條車道的行駛速度非常緩慢,齊唐把車窗降了下來,遠遠地看著我這個方向。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我。

正好我等的那趟公交車來了,及時阻隔了我們彼此的視線,我拿出公交卡,跟在其他人後面擠上了車。

第二天清早喬楚陪我一起去醫院,出門之前簡晨燁毫不掩飾他的猜疑:「你們鬼鬼祟祟的,搞什麼名堂?」

「你管我。」我虛張聲勢地回了一句。

在密閉的電梯里,喬楚輕聲問我:「你還是沒告訴他?」

我抿著嘴,兩隻手交錯絞在一起,因為太用力了所以手指都發白了,這個冬天註定要比過去的任何一個都冷。

「前兩天的葯我都是躲著吃的。」我平靜地說。

十七歲相識到如今,七八個年頭已經過去,如果說這麼長的時間下來我還不了解簡晨燁的脾氣的話,那我未免也太愧對這七八年的光陰,也太愧對我們已經逝去的青春。

我能猜想得到他的反應,並且我敢拍著胸口保證真實的情況與我的猜想不會有任何出入。

簡晨燁會想要這個孩子的,就像他一直想要他的理想,想要跟我在一起,之後結婚,組成家庭。是的,就像他想要這些東西一樣那麼堅定。

即使告訴他,我在懷孕期間吃了葯,打了針,也許對孩子會有影響,他也會回勸我說,也許沒有呢?

如果我問他,我們拿什麼來養這個孩子?他一定會回答我說,未來會比現在好,我保證。

比起十七歲的時候,我已經變得現實世故,而他還是那麼赤誠天真。

我長大了,但他還沒有。

我們經歷了共同的艱辛,卻分娩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自己,我的面容上已經有了風霜的痕迹,而他卻仍保持著高嶺之花般的靈魂。

因為那純粹的理想主義,所以我知道,他其實比我還要不堪一擊。

我們爭吵的次數已經太多了,不需要更多了,我知道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但放棄掉孩子,只需要我一個人決定。

事實上,直到吞下最後那顆藥片時,我都還在自我催眠著說:你看,我是如此體諒你,我知道你會為難而我不願意你為難,所以我一個人承擔。

這種自以為是的沾沾自喜,在藥效開始起作用時逐漸土崩瓦解,先前那點兒賢良和溫柔,霎時間都成了諷刺。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可來不及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種痛。

小時候我曾因為指甲發炎拔過一次指甲,我記得那次我在小診所里哭得驚天動地,連隔壁家五六歲的小孩都跑過來笑我。

後來我得過中耳炎,半夜發作起來痛得直撞牆,硬生生地在腦門上撞出一大塊瘀青。

我以為那就是我的身體所能夠承擔的極限了,再多一點我肯定就死了——可是,這種痛,是它們的總和還要乘以十倍那麼多。

酷寒的天氣,我痛得滿身大汗,已經沒有多餘的一絲力氣去維護尊嚴。

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可我的確哭了。

我蜷曲成一團,絕望地盯著牆上的鐘。這鐘是壞的吧,怎麼可能這麼久才過了十分鐘!

醫生進來看了一下我的情況,對喬楚說:「扶她起來多走動一下。」說完就走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心想我都這樣了,還起來走走?走什麼啊!

喬楚白了我一眼說:「活動一下有助於胎囊落下來……你別這麼看著我,這不是經驗,是常識。」

兩個小時,一切結束了。

我聽從了喬楚的建議,先去她家休息一會兒,省得被簡晨燁看出不對勁來。

我在洗手間里照了一下鏡子,除了臉色特別蒼白之外,其他的看起來跟平時也沒什麼區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太累和病了一場,臉倒是小了一圈。

喬楚開了一下門,又關上了,手裡捧著一個瓦罐:「我在附近的私房菜館給你訂了半個月的湯,你先喝著,不夠了我接著訂。」

「我怎麼好意思……」我急忙推辭。

「沒關係,雖然斷了財路,但這點閑錢還是有的,信我的,破船還有三斤鐵呢。」喬楚把湯盛出來,回頭對我嫣然一笑。

突然間,我心裡一疼,如果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讓喬楚知道徐晚來的存在,那我也太沒人性了。

但是,我真的說不出口。

我記得那天晚上喬楚告訴我,她愛上了一個人,是閔朗,她說從今往後她也有愛人了。那個時候,她的表情像朝霞一樣美麗,眼睛裡閃耀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光芒。

我端著那碗熱湯,在喬楚期待的眼神里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看著我說:「哎呀神經病,好好的你哭什麼?」

周末結束之後去公司上班,氣氛有點兒詭異。

雖然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正襟危坐著,但眼角眉梢那絲絲縷縷的八卦氣息,那一臉欲蓋彌彰的諱莫如深,都讓我清楚地感覺到一定出了點兒什麼事。

我在QQ上問蘇沁:怎麼了?

她說:你等一下,我把你拉進群來。

我說:居然特意建了個八卦群,你們對得起自己的工資嗎?

我一進群就被那快速閃過的聊天內容給閃瞎了眼:怎麼回事?你們倒是把來龍去脈說一說啊,急死我了。

蘇沁是個好人,負責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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