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檳玫瑰送出去的第三天,我見到了Vivian。
我不知道她的中文名,但卻知道她極有可能成為我們公司未來的老闆娘。
周五的下午,這原本就是上班族們約定俗成的心不在焉的時間段,Vivian提著兩大袋零食和水果,來犒勞辛苦工作了一周的員工們。
她的出現,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她很漂亮,像是二十齣頭的女生們喜歡的那種時尚雜誌封面上走出來的日系美女。
面孔明艷照人,眼睛圓而亮,塗櫻花色的唇膏,戴棕色的美瞳,栗色的長髮燙成大卷撩在一邊,笑容甜美,看起來頗有些風情。
她穿著駝色的風衣,拎一隻Miu Miu(繆繆)的包,腳上踩著一雙十厘米的高跟鞋,沒有防水台,是那種我光看一眼就覺得腳疼的利器。
風衣下面那兩條光滑纖細筆直的腿,簡直是所有色狼的夢。
她給我的印象是,美則美矣,但卻缺少了一點能夠令人記住的個性和特質。
真不是我心胸狹窄嫉妒她才故意這麼說,只是這個時代,美女實在不算是什麼稀缺的品種。
稍微繁華一點的地段都充斥著大把足以媲美明星的美貌女生,Vivian只是這個龐大的群體中普通的一個罷了,我承認她很養眼,但轉頭我就不記得她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迄今為止,我所認識的大活人里,還沒有比喬楚更驚艷的存在。
儘管如此,她的到來無疑還是給這個沉悶的下午帶來了一些新鮮和興奮。
我雖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發出嘖嘖的讚歎聲,但打從心底里,我承認齊唐說得很對:睡蓮這種低調無爭的花,的確是不適合她這樣張揚的美人。
同事們把她圍在人堆里,七嘴八舌地跟她聊天,這邊還在跟男同事聊最新的數碼產品和電子產品——「你想入那款嗎,我有朋友可以拿內部價,我可以幫你去問問哦。」
那邊已經有女同事圍過來——「呀,你塗這個顏色的唇膏好美。這款全亞洲都斷貨了吧,我排隊排了半年還沒買到呢,好羨慕啊!」
長袖善舞,面面俱到,確實是社交高手。
人長得好看還情商高,難怪齊唐喜歡她。
說起來,我作為齊唐的助理,公司的新員工,應該要主動去跟Vivian打個招呼,介紹一下自己。
只可惜——我說過——這方面我是個笨蛋。
我實在不知道在跟陌生人初次打交道的時候該如何問候,用什麼樣的語氣,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找什麼樣的話題來拉近彼此的距離。
於是我就傻獃獃地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怔怔地看著熱熱鬧鬧的那群人,像個初來乍到的轉學生。
細心的Vivian沒有忽略掉任何無名小卒的存在,她越過人群,一眼就看見了我。
她撇下那堆熱情洋溢的同事,徑直走到我面前,露齒一笑:「你是葉昭覺吧,聽說齊唐的新助理是個美女,原來是真的。」
要怎麼才能形容我聽到這句話的心情,就好比李嘉誠對一個只有幾十萬身家的人說,聽說你很有錢?
除了諷刺之外,我實在無法聯想到別的詞語。
但Vivian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窘迫,反而越發真誠地對我說:「你留個號碼給我吧,齊唐工作忙,我有時候想找他又怕打擾他,有你的聯絡方式對我來說會方便一點。」
我能拒絕她嗎?或者說,我有什麼理由拒絕她嗎?
於是我便爽快地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報給了她,誰能想到,這竟然是我噩夢的開始。
存好我的號碼之後,Vivian又對我嫣然一笑:「那天的花我很喜歡,謝謝你。」
笨嘴笨舌的我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些什麼,竟然脫口而出說:「不用謝,齊唐會給我報銷的。」
Vivian一愣,緊接著便發出了清脆的笑聲,齊唐辦公室的門應聲而開,他探出頭來:「進來。」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在叫我。
直到那扇門關上了之後,我身體里那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感才逐漸消退,我想我骨子裡始終是有些自卑的,不然不會每次面對著艷光四射的美女,都無端地生出些自慚形穢來。
第一次見到喬楚的時候便是如此,這一次見到Vivian,仍然如此。
對於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來說,周五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以為可以收拾東西走人了吧,一看時間,還一個多小時才下班。
等到真正收工的時候,早已準備妥當的同事們便像脫韁的野馬一般,唰的一下,全不見了,等我從洗手間里出來才發現公司大廳里已經空無一人。
我跟簡晨燁早就約好周末去外面吃頓好的,改善一下生活,他坐公交車過來需要三四十分鐘,於是我便只好繼續百無聊賴地趴在電腦前,一邊瀏覽網頁,一邊等著他給我電話。
我並不知道,就在我去洗手間那會兒時間,齊唐出來看了兩眼,誤以為所有人都走光了。
我更不知道,他要露出衣冠禽獸的真面目了。
打開某購物網站的頁面,我驚喜地發現平時賣得比較貴的那款進口牛奶在做特價活動,真是天大的便宜啊,我心花怒放,連忙滑動滑鼠打算下單。
就在這時,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齊唐辦公室里,傳來了一些少兒不宜的聲音。
Vivian那個清甜的嗓音似幻似真地從門縫裡飄了出來:「別鬧,這是你辦公室呢,叫你別鬧,哎呀——」
電光石火之間,我準確地判斷出了一門之隔的房間里發生了什麼事。
晴天霹靂啊!五雷轟頂啊!
再多的言語都無法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手臂上立刻乍起一顆顆渾圓的雞皮疙瘩,全身的肌肉都變得僵硬,生平第一次我體會到了什麼叫汗毛倒立,那一瞬間我真想向哈利·波特借他的隱形斗篷用一下。
一萬隻羊駝在我心中呼嘯而過。天啊齊唐!你就不能再忍忍嗎!好歹也等我走了再動手啊!
欲哭無淚,牛奶是買不成了,我要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蹲在工作桌下面,像個賊似的輕手輕腳地把桌面上的雜物往包包里掃,可是為什麼,我會有這麼多雜物啊蒼天……你是要逼死我才罷休嗎?
好不容易全都掃進包里了,想來裡面那一對乾柴烈火也不會察覺到外邊還有我這麼個人。
我慶幸地想:悄悄地撤退就好,誰也不會知道我曾經無意中窺探到了老闆的隱私。
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
簡晨燁的名字在屏幕上幸災樂禍地跳動起來。
如果說,我這一輩子確實有過那麼幾個時刻想把簡晨燁千刀萬剮,那一定包含了這一刻。
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摁掉了聲音,有那麼一兩秒鐘,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頓了。
世界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遙控器摁下了靜音鍵,我什麼也聽不見,顱腔內彷彿發生了巨大的核爆,那幾秒鐘之內我的大腦里閃過一萬個念頭,它們齊齊化為烏有。
我不能動彈,也不能思考。
然後,我看見,齊唐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我閉上眼睛,有種滅頂之災重重壓下來的感覺,我想即使是當街行竊被人抓住的小偷,也不會比我此刻的處境慘多少。
衣衫凌亂的齊唐,手搭在門把手上,看到我的時候,他沒有掩飾住臉上的震驚和錯愕。
我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只差那麼一點點,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空氣凝結在這詭異的氛圍中,時間也彷彿停滯了下來。
有一個聲音在我的心裡大聲喊著「say something葉昭覺!哪怕此地無銀地說你什麼也沒聽見都好啊」,可是我的嘴唇就像是被502強力膠粘起來了似的,連口氣都吐不出來。
我和齊唐就那麼尷尬地面面相覷,誰也不動,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回過神來,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用力地關上了門。
半個小時之後坐在我最喜歡的日本料理店裡,這頓我從星期一就開始盼著的晚餐,此刻讓我如鯁在喉,實在是沒心情享用。
罪魁禍首簡晨燁寬慰我說「這不關你的事」,但我並不領情:「當然不關我的事,都是你害的,你晚幾分鐘打電話我就安全撤退了好嗎!」
他無語地望著我:「昭覺,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你們老闆自己的錯。」
我知道簡晨燁說的是對的,每一個字都像真理,無從辯駁。
可我胸口的這團悶氣一定要找個方式發泄出來,舉目望去,也只有一個簡晨燁可以幫我背這個黑鍋。
「都是你的錯,如果你有很多錢,我就不用出來工作了,就不用伺候這麼變態的老闆,也就不會撞上這麼難堪的事情,反正一切都是因為你沒錢。」我發起瘋來簡直口不擇言。
後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