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想我是著了魔

這個院子,還是老樣子。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光是從電視里看,也知道這個星球上發生了很多大事,權力更迭,聯盟瓦解,圍牆坍塌,帝國興衰……世界以光速在運轉,就連我們生活的這座城市,也早已經不是我最初記憶的那個樣子。

我經常站在那些彷彿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的陰影里,凝望著這座城市越來越陌生的輪廓,有時我會覺得緊張,也會害怕,那是一種莫名的疏離感,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因為什麼。

後來我想,或許是因為我能夠掌控的東西實在太少,太少了。

但只要我站在這個院子的門口,只要我回到這裡,我就覺得安全。

這裡不會有居高臨下對你說「不交房租我會把你們的東西都扔出去」的房東。

不會有為了討好大老闆的女朋友,就無緣無故開除毫無過失的員工的經理。

不會有富二代閨密突然跑出來說要你陪她去酒店捉姦。

不會有抓小三敲錯門的神經病擾人清夢。

不會有問我胸圍多少的刁鑽老闆。

更不會有禍從天降撞到我骨裂的摩托車。

這是我生長的老院子,是這個世界上我最熟悉的地方,就算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再怎麼艱難、疲憊、孤獨、凄涼,它永遠敞開大鐵門等著我。

鐵門內的一切都讓我覺得親切,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能給我安慰。

你明白這樣的感受嗎,你有過同樣的感受嗎?

這個地方不繁華,也不是什麼世外桃源,就連關於它的回憶也不儘是美好,往事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但只要你站在這裡,你就能發自內心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天地再大,人生再長,能讓你說出「回」這個字的地方,寥寥無幾。

院子門口有一個年久失修的籃球場。

粗糙的水泥地面,籃球架已經銹得不成樣子,籃板也一副隨時會砸下來的孱弱模樣,儘管如此,照樣還有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在場地里跑來跑去地鬧騰。

走過這個籃球場,後面是兩棟居民樓,再走一段,就能看到一個早已經乾涸了的老池塘,早八百年這裡面就沒有水了,更別提魚和荷花。

但過去它不是這樣的,曾經它很美,也很詩意。

八歲那年的某天下午,我和院子里另外幾個同齡的小孩子一起玩,玩著玩著不記得是誰提議說我們去池塘里摘荷葉吧。

那時候正是貪玩的年紀,誰都沒有安全概念,只要好玩就行了,誰也不會啰唆,婆婆媽媽的人會被同伴看不起。

到如今,我已經想不起當初我是真的覺得去摘荷葉這件事有意思,還是怕如果我不去的話會被大家嘲笑。

說句老實話,那時候我其實是一個挺沒主見,也很膽小的丫頭,生怕大家幹什麼不帶著我一起,生怕自己被拋棄,被孤立,我是那麼的需要待在一個集體里。

至於特立獨行,我行我素,愛誰誰,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當年的池塘還沒有乾涸,中間還有些假山之類的裝飾,其實說穿了就是大石頭,特別大的那種,一塊上面能坐兩三個小孩。

我們坐在大石頭上玩水玩荷葉,歡樂不知光陰快,一轉眼就玩到了太陽下山的時候。

每天的這個時候,院子里都會響起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回來吃飯了」之類的聲音,那時候根本沒有手機這種高科技產品,大家都是靠喉嚨千里傳音,爸媽喊一句回家,小孩應一句來啦,默契十足。

我長大之後,每當回想起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就會感嘆幸好那個年代還比較純真比較樸素,壞人的腦筋動得不是太快,不然人販子只要悄悄地在我們院子里潛伏個兩三天,肯定能把全院子的小孩一網打盡。

總之那天下午,就跟平常一樣,家家戶戶都開始做飯了,家長們也開始叫小孩回家了,這其中也包括了我媽。

不知道我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長小腦,別人都身輕如燕地回到了岸上,我還在大石頭上找可以下腳的地方,那姿態真是笨得像頭熊。

眼看同伴們一個個都走遠了,我心裡更加著急,一著急,就更心慌,一心慌,就亂下腳了。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腳踩進淤泥里之後的心情,整條腿越陷越深,我滿腦子都是課本里描述紅軍長征過沼澤時的段落。

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死定了。

課文里說在沼澤地里,動得越快,下沉得也就越快,死得也就越快。

我很絕望,根本不敢掙扎。

然後,我大聲地哭了。

哭聲把走遠的同伴們給召喚了回來,其中一兩個力氣比較大一點的小孩迅速地爬到了我所在的那塊大石頭上,又是扯又是拽又是拉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我從淤泥里拔了出來。

而其他人,全都站在岸邊上哈哈大笑。

那個時候,也顧不得什麼自尊了。

我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撿從腳上滑落的鞋子,裡面已經裝滿了淤泥,有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那天傍晚,我就是那麼狼狽地,拖著一條黑乎乎的腿,拿著一隻臭烘烘的鞋,打著赤腳一瘸一拐地回家的。

當我敲門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罵得狗血噴頭的準備。

我知道我媽根本不會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會抱怨要給我洗這麼髒的衣服和鞋,她永遠也不會理解,陷落在淤泥中的那短短几分鐘,我的生命里發生了什麼。

對於一個八歲的小孩來說,那就是生死攸關。

當我成年之後回想起這些類似的事情,漸漸地,我發覺自己也或多或少能夠體諒我母親的一些難處。

她只是一個沒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的普通女人,在那樣的時代,那樣的年月,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每天努力幹活,賺些辛苦錢,跟同樣平凡的丈夫一起把女兒拉扯長大。

她沒有那麼細膩的心思來關心女兒在發育過程中遇到的問題,也無法體會成長期的女孩對於一些雞毛蒜皮會有多敏感,多計較。

她從未嘗試過跟我進行心靈上的溝通,或許她想過,但她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如何進行。

她所能夠為我做的,是每天三頓溫熱的飯菜,是任勞任怨地替我洗乾淨臟衣服,是每個學期按時交到我手裡的學費錢,是沒收掉我抽屜里她認為會影響學習的課外書,是耳提面命地告誡我千萬不要早戀。

毋庸置疑,她一直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但她從來都沒發覺,我們的精神世界始終隔著一堵厚厚的牆。

我並不怨怪她,我只是……感覺很孤獨。

當我的手叩響家裡那扇老式鐵門的時候,童年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不同的是,開門的那個女人,她老了許多許多。

飯桌頂上的還是一個明晃晃的燈泡,連個燈罩都沒有,常年的煙熏火燎已經讓它蒙上了一層油垢。

我媽一邊盛飯一邊對我說:「你爸跑車去了,下個星期才回來,我一個人在家,湊合一下隨便吃點。」

桌上擺著兩個菜,一個霉乾菜炒肉,一個虎皮青椒,我和我媽面對面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的近況,當然,我死也不會讓她知道前陣子我被人撞斷了腿的事。

報喜不報憂,是我二十多年來一貫堅持的原則。

「你還跟那個男孩子在一起嗎?」我媽突然問了我這個問題,一下子弄得我有點手足無措。

過了一會兒,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她。

「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我太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心想,你不如直接問他現在發財了沒有,但是我心裡另外一個聲音在說,忍耐一點,難得見一次面,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吃一頓飯,別因為你的臭脾氣給搞砸了。

我想了想,說:「他最近有個合作機會,還在考慮中,我也換了工作,以後應該會慢慢好起來的。」

這話明著是說給我媽聽的,實際上也是我對自己的安慰。

我媽扒光了碗里最後一口飯,站起來收了碗筷,頓了下,她才說:「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要想清楚,姑娘家的青春就這麼幾年,找錯了男人可是一輩子的事,你看我就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媽,這話你說了快一輩子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晚飯之後我像個廢物似的癱在沙發上看電視,被調成振動模式的手機在包里發出吱吱的聲音,不管是誰的電話,我暫時都不想接。

電視屏幕停留在一個購物頻道,今天的特賣商品是一款神奇的拖把,配了一個有甩干功能的水桶,買一組拖把,送十個拖把頭,主持人用極其誇張的語氣說:「真的很划算哦親,趕快拿起電話訂購吧。」

為什麼我才二十多歲,就像個更年期的婦女似的看什麼都不順眼,我拿起遙控器從頭摁到尾,就沒有一個看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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