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玻璃心窮人

去面試的那天我化了淡妝,穿了一件在Zara(颯拉)打折時買的黑色小西服外套,下面配一條黑色鉛筆褲,走簡單幹練的風格。

為了給面試官留下一個好印象,我特意注重了細節的搭配——鞋子我穿的是平時很少穿的那雙Tory Burch(湯麗柏琦)的平底芭蕾舞鞋。

邵清羽看見我的第一眼就很滿意:「你看你稍微弄一下多好看啊,平時也應該好好打扮呀。」

說著,她目光落到了我腳上:「哇!你這雙跟新的似的,我那雙早就不能穿了。」

我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不炫富你會死啊。」

其實我知道她沒這個意思,說者無意,是我聽者多心。

這雙鞋是以前我們一起去買的。

那時候我住在安置小區里,有一天邵清羽去找我玩,上樓梯的時候高跟鞋後跟斷了,大小姐一進門就狂抱怨:「這個鄉下樓梯,差點摔死我了。」

她那段時間的口頭禪是「鄉下」,亂扔垃圾的人,是「鄉下人」,亂超車的車是「鄉下車」,製冷效果不好的空調是「鄉下空調」,沒有el的商場當然也就是「鄉下百貨」。

我一直深深地覺得,遲早有一天,會有一個「鄉下暴徒」來終結她的囂張。

那時在我家蹭完飯之後,她要去找蔣毅看電影,臨走時蹲在我的簡易鞋架前看了又看,然後說:「沒一雙能穿的。」

我當時背對著她在收拾桌子,聽到這句話,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我手裡抓著抹布一動沒動。

我們的腳尺碼一樣,所以她的意思並不是我的鞋在大小上不適合她,而是——檔次。

雖然是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永遠也無法忘記當時邵清羽那種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嫌棄,更無法忘記在那一刻我自尊心所受到的傷害。

有什麼是比做一個窮人更可悲的嗎?讓我告訴你,有,那就是做一個玻璃心的窮人。

後來我攢了小半年的錢,勇氣,和決心,跟邵清羽一起去買了這雙鞋,當然,我們付款時的姿態完全不同,她輕快得像是買一盒口香糖,我沉重得像是給自己買墓地。

再後來,這款鞋子的山寨版遍布大街小巷,在淘寶上花個一兩百塊錢就能買到一雙跟正品毫無區別的仿版,但是每當我穿著它出去,走在路上,我都會在心裡咆哮:我的鞋子是正品!是正品!

算是虛榮嗎?我覺得好像只有這樣強調它的真偽,才對得起我花出去的那些錢。

在去新公司的路上,我問邵清羽:「你和蔣毅怎麼樣了?」

她的眼睛藏在Gucci的大墨鏡後面,我無法猜測出她的眼神是麻木還是悲傷,過了兩個路口,她才回答我的問題:「徹底斷了。」

我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個路口,邵清羽忽然說:「什麼事都有個氣數,我和蔣毅,緣分盡了。」

在我們十幾歲的時候,校園裡流行的期刊讀物上登得最多的就是心靈雞湯,勵志故事。

我想,可能每一個童年時遭受過壓抑和創傷的小孩都天真地相信過,那些苦痛都不過是生命的養分,青春過後會就開出芬芳而強壯有力的花朵。

可是等我們從小孩長成大人了,青春一詞都成了明日黃花時,我們才發現那些故事真的不過只是故事罷了。真正的命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人在其中,不過是隨波逐流的渺小石子。

你以為不會離散的那些,終究還是離散了;你以為能夠緊握在手中的那些,原來只是過眼雲煙。

我想憋出一兩句話來安慰她。

我可以走文藝路線說,畢竟曾經愛過,也不枉這麼多年光陰。

我可以走豪放路線說,不就是個男人嘛,你肯定會找到比蔣毅好一百倍的。

我還可以走心靈雞湯路線,用人生導師的口吻說,你只是失去了一個不忠於你的人,而他失去的卻是一生中最珍貴的感情。

但最終,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知道再精心雕飾的措辭,對於邵清羽來說都是隔靴搔癢,根本起不到一點安慰的作用。

她反而自嘲般寬慰自己說:「沒關係,我媽去世我都活下來了,沒理由分個手我就要去死。」

新公司位於S城最繁華的區域,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車就在錦繡大廈門口停下來了。邵清羽摘下墨鏡很乾脆地對我說:「B座23樓,你上去就能看見了。」

我坐在車上沒動。

邵清羽推了推我:「搞什麼啊,你不會要我陪你上去吧。」

我心想,邵清羽你個渾蛋,你捉姦我都陪你去了,我面個試你都不肯陪我,但為了不在她面前丟面子,我還是口是心非地說:「呵呵,用不著。」

於是沒良心的邵清羽就真的把我扔在路邊,絕塵而去。她臨走前丟下一句話:「拿了工資請我吃飯。」

真不知道她最近這麼神秘兮兮忙忙碌碌的到底在搞什麼鬼,我在電梯里默默地想,她真的替我鋪好路了嗎,真的會像她說的那麼簡單只要走個過場就行了嗎?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迎來了電梯里那聲「叮」,電梯門一開,我便看到了眼前的四個大字,齊唐創意。

前台小姐穿著黑色套裝,長相清純,笑容甜美:「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我有點受寵若驚:「啊——是這樣的……我是來面試的……」

美女看起來一頭霧水的樣子,一邊拿起電話聽筒一邊對我說:「面試嗎?今天好像沒有面試呀,請您稍等,我打去人事部問一下……」

我還沒說話,就從茶水間里走出來一個男人。他一隻手端著杯子,一隻手沖美女做了個示意她放下電話的手勢,聲音比較低沉:「跟我來。」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好幾米,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就只剩下一個背影了。

他是跟我說話嗎?我很遲疑很不確定地看著前台美女,她對我使了個眼色,翻譯成白話就是,趕緊跟上啊,笨蛋。

這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我的亮相很笨拙,他的姿態很傲慢。

一個笨拙的求職者和一個頤指氣使的老闆,誰也看不出這樣的兩個人之間,後來會發生那麼多故事。

我跟著這位當時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先生進到一間辦公室,看規格,起碼也是個主管級別吧。

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白色的工作桌上擺著一台27寸的iMac,落地燈是黑色的,牆裡書架上陳列著一些書籍和幾樣歐式小擺件,窗台上有兩三盆綠色的小盆栽,風吹進來時,房間里隱約有種混雜的芬芳氣息。

我還沒開口說話就被他訓斥了一下:「豬腦子啊,走後門進來的還這麼大張旗鼓,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關係啊。」

雖然他說得沒錯,但我覺得還是應該為自己辯護一下:「我又不知道進來找誰。」

他示意我坐下:「邵清羽沒告訴你應該來找誰嗎?」

我搖搖頭。

他很詫異:「你也沒問她?」

我點點頭。

他無奈地搖搖頭:「唉,物以類聚。」

在他給我倒水的時候,我趁機悄悄地觀察他。

眼前這個男人,目測跟我們年齡相差不會超過五歲,收入應該還不錯,因為我認出了他身上穿的襯衣是D&G,皮帶是Dior……好了,不要沉溺於認名牌的遊戲,看看別的細節。

他的髮型是最簡單的圓寸,只有擁有足夠漂亮的頭型和足夠強大的自信,才會選擇這種完全暴露長相的髮型。

不過,他長得還真是不錯……我酸溜溜地想,但比起簡晨燁美貌的巔峰期,你也不算什麼。

最後,我的目光落到了他遞水杯給我的一雙手上,頓時,我眼前一亮,手指修長,皮膚白,這些都不說了,最要緊的是指甲縫裡一點污垢都沒有。

「我的手好看吧?」他慢悠悠地問。

我的臉唰的一下紅了,糟糕,被他發現了,我支支吾吾地說:「嗯,挺好看的。」

誰能想到!誰能想到這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居然氣定神閑地對我說:「那是你沒看過我身上別的地方。」

我的天!

我要是有槍我現在就開槍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一臉嫌棄的樣子:「你別想歪了,我可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

……

這位先生,請問你知道自重是什麼意思嗎?

「你胸圍多少?」還沒等我從剛剛的震驚中恢複神智,這位衣冠禽獸居然變本加厲,得寸進尺!

我的腦中席捲起颶風,理智摧枯拉朽。

不要說現在這是在面試,就算是在夜店,在酒吧,一個男的這麼直接地問一個女的胸圍,也……也太沒有教養了。哎喲,氣得我都結巴了。

他朝我翻了個白眼:「別那麼小家子氣,問你就回答。」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對我有什麼企圖,看他的樣子也知道不會缺豐胸細腰長腿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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