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感謝達爾文

在我再三懇求之下,簡晨燁才勉強同意幫我把電吹風送去對面還給喬楚。

臨別之際,我強忍著內心的悲痛:「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嗎,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以後我的人生中不會再有如此美好的邂逅了……」

我依依不捨地看著兩千多塊錢的電吹風,它是這麼可愛,這麼珍貴,可殘酷的是,它是喬楚的電吹風啊……

簡晨燁冷冷地看著我,說:「你再不鬆手就自己去還吧。」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簡晨燁對喬楚會有那麼大的敵意,事實證明她是被人冤枉成小三的啊。莫非……我偵探般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莫非你是看上人家了,才故意裝作很厭惡她的樣子?」

簡晨燁冷笑了兩聲:「呵呵,我不喜歡美女。」

直到他走了一分多鐘之後,我才反應過來,簡晨燁你個畜生!

幾分鐘之後,大美女跟著簡晨燁一起過來了,明眸皓齒,光鮮照人,往床邊一坐,簡直是皇后娘娘探望宮女的架勢。

她笑著說:「聽說你受傷了,我過來看看你,不礙事吧。」

我很慚愧:「不好意思,一直沒去還東西給你。」

她又笑了笑:「不足掛齒的小事情……對了,我把吹風又給你拿過來了,想著你這段時間不好下床走動,你男朋友估計也不會買這種東西,你先拿這個用,我還有一個,你康復了再還我好了。」

我知道此刻用失而復得這個詞語不夠恰當,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說,看到失而復得的電吹風,我百感交集——人間自有真情在啊。

我由衷地覺得,喬楚她人真好,我快要愛上她了。

而簡晨燁明顯不太喜歡這種場面,他用微波爐熱了個昨天買的麵包,站在卧室門口一邊啃一邊對我說:「那你跟美女玩,我去工作室了,想吃什麼打電話告訴我,晚上我給你帶。」

他走了之後只剩下我和喬楚兩個人,但有點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尷尬。

過去在生活中大多數時候,我不是一個善言健談的人,也許是因為閱歷並不豐富,也許是因為沒見過多少世面,也許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或許說直接點就是不夠自信吧,面對陌生人時,我總像一根綳得很緊的琴弦,如非必要,我盡量不開口說話。

我知道自己不算太聰明,但我希望別人晚一點才發現這件事。

但對著這個僅僅見過兩三次面的喬楚,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非常放鬆,她就像是一個暌違多年的老朋友,在這個陽光和煦的下午,跟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時間就伴隨著這些廢話,寧靜而緩慢地流淌過去。

「我剛聽你男朋友說去工作室,他是做什麼的?」

成年人之間總是從這樣的話題開始慢慢熟悉,你是做什麼的,大學讀的什麼專業,滿意現在的工作嗎,月薪多少……

我和喬楚也沒能免俗,我說:「他啊,他是畫畫的,工作室離這裡步行過去大概半個小時吧。」

「噢——搞藝術的——」喬楚點了點頭,「那你也是?」

我?我可不是什麼藝術家,我對藝術一竅不通,我在這方面最高的造詣就是知道一點關於凡·高的耳朵的八卦。

我老老實實地說:「我是個普通的打工妹,在一家汽車用品公司做客服,沒受傷之前,兩天上一次夜班,現在受傷了,就只能在床上當廢人嘍。」

喬楚終於剋制不住好奇,問我:「你的腿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嗎?」

是,是交通事故,這沒錯,但是是原本完全不必要發生的交通事故。

我想起當時的場面內心就有一種深深的悲傷。為什麼偏偏是我呢?我既不是負心漢,也不是小三,我只是一個熱心的好人罷了,誰知道好人卻沒好報。

於是我悲憤交加地把當天事情的經過全部複述了一遍,喬楚一邊聽一邊很不厚道地配合著哈哈大笑。太沒有同情心了,尤其是聽到在醫院時,簡晨燁那個白痴戳穿我不是芭蕾舞演員的那一段,她簡直笑瘋了。

「對啊,就是因為他笑得太直白太誇張了,那個摩托車車主一下就識破了我的計謀,後來就只按照這座城市的月平均收入賠償我。」

到現在想起這件事我還覺得很生氣,我發誓,將來如果我還會再在這座城市碰到汪舸,如果他還騎著那輛撞斷我的腿的摩托車,我一定要扎爆它的輪胎!

喬楚笑完了之後,有點遺憾地說:「哎,可惜當時我不在,不然我一定幫你多弄點錢,你不知道,我最擅長的就是賺昧心錢。」

「怎麼,你是學法律的?是律師?」

「哎,葉昭覺你的價值觀有問題啊,為什麼律師賺的就是昧心錢啊?」

我不好意思地說:「電視劇里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她糾正了我的想法:「不,我是學語言的,不過也沒能學以致用,我生活中大多數時間裡都是在玩樂。」

一陣風吹過來,她身上隱隱約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在第一時間就準確地判斷出了這香味出自el的COCO小姐,這個牌子的香水總是那麼招搖,帶著強烈的辨識度,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嗅覺。

她的眼神很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我所無法理解的情景,而且,她的話也或多或少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只是不方便追問下去。

眼前的這個女生,美貌、富足,跟我差不多的年紀,沒有固定的工作,用的東西卻都不便宜,由上次那件事,加上最初時從我的房東那裡聽來的幾句閑言碎語,基本上可以斷定,她在外面一定很受異性的歡迎和追捧。

但是——容許我矯情一點,文藝腔一次——我覺得,她並不快樂。

那天直到傍晚,簡晨燁回來的時候,喬楚才起身離開。

關上門之後簡晨燁很意外地問我:「她在這裡坐了這麼久,你們聊些什麼啊?」

怎麼說呢,我們聊了很多話題,從美容護膚到民生八卦,好像什麼都聊了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聊。這種感覺很奇妙,完全不同於我和邵清羽之間的那種友誼。

我和邵清羽之間有太多共同的記憶,從高中同學的八卦是非說起能說上一天一夜,但我和喬楚,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在那麼戲劇化的場景下第一次見到對方,後來維繫著我們往來的工具不過是一個電吹風。

然而我們之間卻沒有一丁點兒生分和疏離,我很喜歡她,自戀一點兒說,從她的眼神中我能看得出她也挺喜歡我。

如果說我的人生是一本早已經寫好了的書籍,那麼現在不過是剛好翻到了喬楚這一頁而已。

我挑了挑眉頭對簡晨燁說:「我們蠻投緣的,你以後也別總板著臉對她啦。」

簡晨燁打開外賣的盒蓋,雞腿飯的香味頓時飄溢出來,掩蓋住了喬楚留下的香水味。

頓了下,他才說:「昭覺,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但是……可能你不會同意我的看法,我只是覺得,這個喬楚,不簡單。」

當時我只顧著啃雞腿,雖然聽清楚了他的話,心裡卻仍然不以為然,再說了,連邵清羽那麼麻煩的人我都容忍了這麼多年,喬楚可比邵清羽要知書達理得多了。

時間會證明,在看人這方面,簡晨燁的眼光要比我准多了。

用盡我所有的智慧都沒法形容出下床前這一個多月的生活有多無聊,從前加班加點的時候我就盼著放假,哪怕能休息一天對我來說也是上天的饋贈。

在放假之前我也會裝模作樣做很多規劃,比如要去看一場電影,要去吃一頓好吃的,要去逛遍商場里我喜歡的牌子的專櫃,要約上邵清羽他們晚上去喝一杯。

當然,大多數的計畫我都沒有實施過——當一個人前一天才累得跟狗一樣的回到家,倒在床上死也不肯起來的時候,他只求能睡一個懶覺就心滿意足了,根本不會捨得從柔軟的床上爬起來,再擠入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去。

現在,我腿斷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心安理得地二十四小時,甚至四十八小時躺在床上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服日子,可是我的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著急和焦慮。

我想快點好起來,我想趕快回到祖國需要我的崗位上去,做一個勤勞的螺絲釘!

對不起,這麼說有點太虛假了,其實我是想趕快去工作,去賺錢。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狄更斯在《雙城記》中借用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狀況隱喻當時英國國內的情形。經典就是經典,這段話放在現在也一樣恰如其分。

但我有更簡潔直白的版本——這是一個窮人沒資格休息的時代。

在美劇,TVB劇,在各種宮斗劇的伴隨中,在邵清羽和喬楚時不時地造訪中,在簡晨燁雖然談不上無微不至卻也仁至義盡地悉心照顧中,我終於慢慢地康復了,可以拄拐下床走動了。

蒼天為證,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是直立行走的動物而如此激動和自豪過。

感謝進化論,感謝達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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