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君子近庖廚

我沒有昏睡太長時間,掐指一算最多就半個小時吧,賤命一條果然好養活。

其實……我真的不好意思說出來,我是餓醒的。

算那些人還有點人性,知道送我就醫。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裡了,睜開眼睛就看見如喪考妣的邵清羽,這個白痴應該是被嚇傻了,都不會說人話了:「嗚嗚嗚……昭覺,對不起……嗚嗚嗚……我是傻帽,簡晨燁會殺了我的……」

一般電視劇演到這樣的情節時,某些人就會安慰闖了禍的人說「不關你的事,只是個意外,別太自責了,別放在心上」這一類的台詞。

不好意思,我不是這類人。

我就是要順著邵清羽的話說下去,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盡全身力氣,大聲地告訴她:「對,你就是個傻帽,被殺了也活該!」

她完全傻了,像是根本沒預料到我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愣了一會兒之後,她又開始哭:「嗚嗚嗚……昭覺……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呢……嗚嗚嗚嗚……」

……

真不要臉。

正在這麼尷尬的時刻,一張陌生的青年男子臉出現在我眼前。他皺著眉頭看著我,帶著一點懷疑的語氣問:「她真的受傷了嗎?我看她精神好像還挺好的。」

醫生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伸手摸了摸我那條腫得跟象腿似的小腿,言簡意賅地回答了男青年的疑問:「骨裂了。」

最後的診斷為,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右脛腓骨骨裂,六到八周之後可以扶拐下地。

我聽到最後一個字時,正好看到男青年手裡拿著的摩托車頭盔,就在那瞬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我身殘志堅地從病床上跳起來揪住他:「你賠我的腿!」

打石膏的時候我簡直傷心欲絕。蒼天,我拿不到全勤獎了,你知道嗎?剛交完房租和押金,我的卡里活期存款只有三百塊錢了,你知道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想到自己一兩個月不能工作,我又餓又痛又傷心又絕望,所有的負面情緒如同火山爆發時的岩漿一般噴薄而出,在捉姦現場努力維持的那份鎮定此刻全然不在了,我就像那些專業哭喪的大媽大嬸一樣,一口一句「老天爺,你要給我做主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那個騎摩托車名叫汪舸的青年臉上掛著一層冰霜,這場面太難看了,他覺得自己很尷尬,明明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被我渲染得好像他殺人放火,強佔了良家婦女似的。

又過了片刻,他見我還不打算收斂,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氣了:「你別鬼喊鬼叫的,是誰的責任還不一定,我看你是故意裝得很嚴重的樣子想訛錢吧!」

被人說中了心事的我一瞬間有點心虛,幸好我的演技不錯,並沒有因為他的質疑而露出破綻:「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像是碰瓷的人嗎?我有手有腳,自力更生,窮也窮得有志氣!」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頓時為我贏得了周圍不少人的讚許,大家紛紛向汪舸投去了鄙視的眼神。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都不順暢了,又過了一會兒,他表示好男不跟女斗:「行了,我一定會賠償你醫藥費,放心了吧。」

「那我這段時間因傷不能工作的損失怎麼辦!」我窮追不捨,能多撈一點算一點。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我按你的收入水平,賠你半個月的工資。」他實在懶得跟我廢話了。

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我暗自盤算著,有什麼工作是必須要用到腿的……就像是有一道光在我的腦中閃過,我心一橫,決定賭一把,撒一個我自己都覺得太不要臉了的謊:「我,是芭蕾舞演員!」

話音剛落,我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連串刺耳的笑聲。

拆台的不是別人,是我親愛的男朋友,簡晨燁。

一連兩天我都沒跟簡晨燁說話,任憑他百般認錯,千般討好,我都視他如無物。

到了第三天,他裝出來的好脾氣用光了,也懶得裝模作樣燉骨頭湯了,在小區門口買了一份青菜瘦肉粥扔在我面前,一副你愛喝不喝的樣子。

反了天了!

我大怒:「簡晨燁,你是人嗎?」

他面對著電視背對著我,換台換得飛快,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好沒面子,我好想哭……然後我就真的哭起來了:「你讓著我一點會死嗎?」

他仍然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背影里透著一股賭氣的成分。

我有點絕望。

脆弱是一把多米諾骨牌,推下去第一張,之後所有的牌都會依次有序地翻倒。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小拳頭,對準心臟最柔軟的那個地方,狠狠地捶下去,一拳,一拳,又一拳。

原本是生理上的疼痛,引發的卻是心裡翻江倒海的悲傷和憂愁,我忽然有種感覺,萬念俱灰。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活成這個樣子。

拿著一個月不到三千塊錢的工資,住在一個每個月房租就得兩千的房子里,老闆和房東不高興了,賠你點違約金,隨時就能讓你滾。

去商場買件衣服得先看標籤,太貴了就趁早死心,稍微便宜點的就在試衣間里拍下款號回家上淘寶找代購,還得厚著臉皮問賣家,能包郵嗎?

護膚品只能用最基礎的保濕乳液,化妝品只有國產的睫毛膏和眼線筆,稍微像樣一點,敢拿出去見人的Dior粉餅還是兩年前邵清羽送的,大半已經見底。

那些說衣服價格貴不貴並不重要,只要身材好,會搭配,照樣能穿出氣質來的話,都是窮人們自己安慰自己的。

我看過邵清羽衣櫃里那些衣服,即使是二三線的牌子,質地、剪裁、款式,就連扣子、針腳這些細節,都顯露出與地攤貨天差地別的懸殊差距。

是的,一個人虛榮,但有滿足自己虛榮的能力,就不可怕。

或者,一個人貧窮,但他安貧樂道,並不奢望那些自己能力無法企及的事物,也能夠過得幸福快樂。

對邵清羽那樣的女生來說,最慘的狀況,是把男朋友捉姦在床,而對我來說,是在相當漫長的時光里,紮根於貧瘠的土壤里仰望著物質天堂。

我很迷茫,不知道人生會不會出現轉機,只確信未來會越發艱難,前面的路還很遠,也很暗,在這樣糟糕的生活中,簡晨燁就是我唯一的安慰。

他是如此美好,我只有在看見他的時候,才會相信苦難的人生中還有美好。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反正哭著哭著我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柔和的光線投射在牆壁上,這是一天當中這座城市最溫柔的時刻。

那碗青菜瘦肉粥還擺在床邊的小桌子上,裡面的青菜已經發黃了,水也幹了,看起來像一碗惹人嫌棄的剩飯,我實在沒半點胃口。

簡晨燁,你以為自己是餵豬嗎?

我的怒氣剛剛冒出一點苗頭,忽然,看到右腿雪白的石膏上多了些歪七扭八的圖畫,雖然一時之間難以辨認清楚,但我心裡已經猜到了個大概。

就像是小時候練完書法,把毛筆放進筆洗里的那一瞬間,筆尖剛剛觸碰到水面,黑色的墨汁便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由濃轉淡卻綿綿不絕。

在看到雪白的石膏上有圖畫和字元時,我的內心也激蕩起一圈一圈、綿綿不斷的溫柔。

我忽然一點脾氣都沒了。

從認識開始的那天開始他就是這樣的,稍微動點感情的話就不肯直說,示愛也好,歉意也好,都非要選擇最迂迴的那種方式來表達,幸虧我冰雪聰明,總是能夠準確地理解他的意思,否則我們倆早玩完了。

冰雪聰明的我很想認真看清楚石膏上的圖畫和字,可是……好艱難,我的脖子都快扭斷了,頭都快掉下來了,還是只能看到一半。

我都不知道說他蠢好還是說他賤好,那些圖畫和字的方向都反朝著我,正對著牆壁,也就是說每一個來探望我的人都能看清楚,就我一個人看不清楚。

我唯一能看見的,就是腳背上那個大大的卡通笑臉。

卧室里不見簡晨燁,客廳里也沒有,我只聽見一些混亂的聲響,都是由廚房裡傳來的。

鍋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聲音,水龍頭開得太大,水柱衝擊著不鏽鋼水池的聲音,冰箱門開開合合的聲音,抽油煙機排氣的聲音,油倒進水還沒徹底燒乾的油鍋里濺起噼里啪啦的油星的聲音,菜被扔進燒紅了的鍋里猶如地震了的聲音。

還有一些氣味,米飯煮熟了的氣味,玉米燉骨頭湯的氣味,炒菜的氣味。

說實話,我非常驚訝。

這一兩年來,簡晨燁被我照顧得跟殘廢似的,除了切大西瓜這種活兒需要他之外,其他時間裡他根本不用進廚房。在他偶爾心血來潮想要幫我打打下手,跟我秀秀恩愛的時候,也會被我毫不留情地拒絕。

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君子遠庖廚。

有時候我覺得我就跟個迂腐的老母親似的,一門心思盼著兒子出人頭地,自己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