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蘿蔔早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老老實實地趴在床上,白白胖胖的小臉,像個真蘿蔔似的。氣氛凝重,梁霜影給他使眼色,兩雙不相上下的大眼睛,你看我我看你,蔣瀚博屈服地出了聲,「……我有點熱。」

在這個早春的季節,傍晚的天色是燒得火旺,獨開一扇窗,卻仍有涼風習習。於是,邊上兩個人同時困惑,「熱?」

「餓。」他糾正自己的發音。

小嬸問他,「你想吃啥。」

蘿蔔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啥都想吃。」

萬思竹嗤笑了聲,埋汰道,「看你那臉圓的,還整天啥都想吃……」

霜影是打算跟著一起笑話他,瞥見了小嬸太陽穴上柔和的皺紋,她的嘴角便漸漸塌了下去。不知從何時起,小嬸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

天已黑,兩大碗的炸醬麵、兩籠燒麥送到了酒店房間。

梁霜影是實在吃不下就沒動。萬思竹心裡磨刀霍霍,也沒怎麼動筷。白胖小子哧溜哧溜地吸著麵條,滿嘴黑黑的面醬,食相惹人發笑。

小嬸徹底擱下筷子,要求與溫冬逸進行一次談話,卻得到他晚上開會,可能來不了的回答,她不急躁,反問梁霜影住哪兒,攏共「他家」兩個字,小姑娘磕磕絆絆的說了三秒,緊接著萬思竹的斬釘截鐵,「你別回去,我就不信他不來!」

電視機里笑聲連連,綜藝節目的頭號擁戴者蔣瀚博,注意力卻在眼前的男人身上。他從鬼門關溜達了一趟,天地不怕,自然也不怕溫冬逸。

驢打滾吃得粘牙了,男孩摳著大牙,以前從電視上學了幾個詞,靈活現用,他問梁霜影,「要是我改姓梁了,我們是不是就算亂倫了?」

坐在他對面的溫冬逸,慢慢俯身,手臂靠著分開的兩膝,沖他笑得陰森,「小朋友,雖然我沒打過小孩,但你他媽再說一句,我可要動手了啊。」

梁霜影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你發什麼神經。」被蘿蔔調戲了不止一次兩次,她總認為是童言無忌,何必較真。

他扯著嘴角,「你自己算算,等你三十,他幾歲?」

她心無旁騖的算了算,脫口而出,「十九。」

臉頰上沾著糯米粉的男孩,驚喜的把嘴張成了個圈,「哇——」

梁霜影正想說,你可算幫他開拓了一條新思路,就見男人惡狠狠地指著蘿蔔,「嘴巴給我閉上!」

溫冬逸到酒店的時候,小嬸借了她的身份證,才剛出了房間,去做什麼可想而知,兩人恰好錯開了。小嬸回來見了他,沒甚表情,她將驢打滾沒收了,趕羊般催著蘿蔔刷牙洗臉上床睡覺,睡不著也不許說話。

她把燈關了一半,坐在了蘿蔔的位子上,他們的對面,問他,「有煙嗎。」

溫冬逸不迫地摸了盒煙出來,擱在桌上。萬思竹已經準備好了一根火柴,捏了支煙輕輕含著,擦燃,那隻手罩住的火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微弱,再被她甩掉,余煙一線。

一室寂靜。

霜影見過幾次小嬸抽煙的樣子,像六十年代,四十幾歲的女人,風韻婀娜,活在街角一盞橘黃的路燈下。除了這個,她也目睹過一場場酣戰般的吵架,誕生於父母之間,導火索不外乎柴米油鹽,雞毛蒜皮。

今晚與往日皆有不同,小嬸猶存的風韻里,有了蒼老的痕迹;引起爭執的主角換成了她,接下來所有無法揣測的對話,即將圍繞著她展開。

「我不同意你和霜影交往。」

一根煙的時間,萬思竹兀自回憶了十二歲的他,一個商教出的孩子,他在笑的時候,找不到他的缺點,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溫父的友人牽來了一隻薩摩耶送給他,他笑著說小狗頑劣要好好教導,就讓白人保鏢揮舞棒球棍,將其打到老實了為止。花園裡的小狗一度嗚咽哀嚎,他若無其事的問她,是否適應了珠市的生活。過了半年,她再到溫家,當初那隻神氣活現的小狗,已經那麼像精緻的動物標本,筆直地擺在角落,它的指甲全被拔掉了,原因是玩耍的時候,不小心撓了他一下。

你無法想像一個少年的心有多殘忍,他對一切弱小的,能被自己踩住的人或物,是蔑視,沒有愛,沒有的。

溫冬逸稍稍偏過頭,瞧著身邊的小姑娘,話卻是對萬思竹說,「我認識她那會兒,她好像才十七歲?」

「你想說什麼?」萬思竹問他。

他微笑著,語速不快的娓娓道來,「那個時候,您是她的長輩,也算她的監護人,您說話了我肯定得聽。不過,現在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擇偶標準,她跟什麼樣的人交往……」

「這您可管不著了吧?」溫冬逸眼裡有一瞬的尖銳,但隱藏的很好。

萬思竹不是沒見識過商人談判的手段,激怒了對方,以長輩的身份勒令她、阻止她,順便也提醒了她,這是自己飛蛾撲火換來的愛情,然後義不容辭地站起來捍衛。

因此,萬思竹冷靜地沒有和他惡言相向,而是問著她,「霜影,你告訴小嬸,你真的想清楚了,所以才選擇他?」

被點名的梁霜影直起腰,稍有些無措,下一秒,他傾身到她耳邊,「你再怎麼作,她也不可能責難到你頭上,但你敢這會兒跟我撇清關係,記得我前天晚上和你說過的話嗎?不替你爸媽想想?」

「溫冬逸!你少威脅她!」

「我哪兒威脅她了?我可疼她了……」溫冬逸轉頭以柔情目光望她,覆上她的手背,握住,指腹摩挲那片細膩肌膚,「對吧?」

霜影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害怕氣氛劍拔弩張,慌張說著,「跟他沒有關係,是我自己想要和他在一起。」雖然這話說的,她自己都覺得沒邏輯,可看見溫冬逸表情上毫不掩飾的洋洋得意,和萬思竹的失望與擔憂,也曉得意思是傳達到了。

她低了頭,「小嬸,對不起。」

萬思竹不要她的道歉,只想知道溫冬逸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個男人不適合你……」她頓了一頓,也不顧及一旁的男人,懇切的說著,「霜影,你還年輕,有很多事情是你考慮不到的,現在被他兩句花言巧語哄騙了,我怕你將來後悔。他就是個花花公子,甚至不需要吃著碗里瞧著鍋里,身邊的女人是想換就換,真的會重視你嗎?」

「小嬸希望你找一個踏實的、普普通通的男人,懂得照顧你、體貼你,支持你的決定,好好的陪伴你走完一生。」

溫冬逸一直把玩著她的手,這時不慌不忙地出了聲,「您說的話我非常認同,將來的事兒誰能保證呢?您敢說普普通通的男人不會花心,不會吃著碗里瞧著鍋里?」

「至少,為了和她維持正常的男女關係,我選擇放棄了對自己非常有幫助的婚姻,足見我的誠意,單論資產基礎,我想起碼未來十年內,不會出現條件比我更好的男人,我有能力給她創造最好的環境,沒事幹就去迪拜購物,心情不好了去巴黎喂個鴿子,她還年輕,有資本享受生活。」

如果不能撒潑打滾,小嬸的確落於下風了。梁霜影忽然另有所感,從前氣到溫冬逸跳腳的自己,也算很有本事了。

詭異的安靜了幾秒,窗帘上車燈晃過,隱約傳來汽車鳴笛,之後是萬思竹深長的嘆氣,她又點起了一支煙,擦火柴的動作像被鐵鏈捆縛般疲憊。

蘿蔔早早從被窩裡探出半顆腦袋來,眼睛睜得圓溜溜,注視著他們之間流動的空氣。

熏過嗓子,小嬸的聲音略微喑啞,「你那……婚事兒取消了?」

溫冬逸點頭,「正在。」

萬思竹不解的皺眉。

他解釋,「我和鍾家之前建立的家族基金、公益項目的整理需要時間,避免影響商業形象,暫不對外公開。」

「我再問你一句……」萬思竹眼神鋒利地看著他,「你是認真的嗎?」

此時,像個局外人插不上話的梁霜影,悄悄攥起了掌心,捏住了他的指尖。溫冬逸直接回握她的手,緩緩說,「當然。」

一支煙蒂跌進了煙灰缸底,硝煙散盡。

「陪我和蘿蔔在這兒玩幾天,然後跟我們一塊回去。」萬思竹將房卡和身份證給了她,正要對溫冬逸交代明天把她的行李搬來,就見他拉起小姑娘要走的姿態,她急眼喊著,「哎!」

小嬸的聲音像個哨令,梁霜影才站起來,又一屁股坐下。

溫冬逸還拽著她的細胳膊,瞪瞧著她,吸了氣,嘖一聲。

萬思竹凶道,「你嘖什麼!」

情形不妙,霜影當機立斷地拿了拐杖,一邊推著他往外走,一邊安撫小嬸,說著送送他就回來。

這個晚上,他們散步在酒店周邊,不敢離開太遠,怕一去不回。車流量不減,廣場似不夜,閃動著星鑽般的燈光,身處鑽石城,哪兒不是繁華地段呢。

她不要溫冬逸扶著自己,偏要牽手,十指相扣的那一種,像她無數次期望過的那一種。

畢竟時間已晚,沿街的店鋪關得差不多,經過了一間還在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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