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從京川回來的當天晚上,梁霜影就為這份「伴手禮」犯了愁,不管收到哪兒,眼裡見不著,心裡也像哽著根魚骨,直接扔掉又有些不妥。輾轉反側到次日早上,她拎著兩袋東西,去了小嬸家。

站在換上了新春聯的防盜門前,梁霜影低頭掏出一串鑰匙,沒等找到正確的那一把,門先被人打開,眼睛亮如兩個小燈泡的男孩,身子就像吊在門把手上,笑嘻嘻的嚷著,「我聽見你鑰匙的聲音啦!」這個小男孩大名蔣瀚博,小名蘿蔔。

梁霜影一點也不感激的問他,「那你看見門外是誰了嗎?」他表情懵著,搖了搖頭。她一邊進屋,一邊警告著,「下次不要隨便給人開門。」

在大伯去世之後,小嬸還是隔三岔五往醫院跑,擔負起了蘿蔔父母的職責。

之前要全天候地照顧梁少峰,她辭了職,不想走家裡的關係,托以前同事給她介紹了新單位,過上了為幾千塊工資奔波的日子,蘿蔔的病燒錢,她又把家裡的車賣了,擠地鐵上下班。如今,說是穩定,何嘗不是習慣了。

這個時間裡,日光岑寂,小嬸在陽台晾著脫完水的衣服,電視機傳來往年春晚的小品聲,躺椅里的爺爺擁衾而眠。

可能很多人活著就沒有一件幸運的事,卻能拚命在種種不幸之中,找尋幸福。

吃完午飯,霜影捲起袖子幫著洗碗。一圈圈油漬在水池底下化開,萬思竹裝作不經意的問,「你爸那兒……還欠著多少錢?」

碗筷叮叮噹噹了一陣,梁霜影也裝作語氣輕鬆的說,「快還完了,明年年底就差不多了。」

萬思竹看了身邊的女孩一眼,精緻的五官已經定了型,她無聲的笑了笑,繼續舀起那些泡沫水,「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你都是個大姑娘了。」

梁霜影稍愣,有嗎?

她匿著笑,「有啊,看著心事兒多了,也不折那些小東西了。」

被爺爺踹了一腳,才有個坐相的蘿蔔,又啃著爺爺給削得蘋果,聽沒聽懂相聲都跟著咯咯笑,將眼前的生活適應得比誰都好。只能自己削蘋果的梁霜影,瞧著有點羨慕,記起個事兒,回頭對萬思竹說,「小嬸你幫我染個頭髮吧。」

梁霜影的發色偏淺,微微帶黃,就是人常說的營養不良,早有『整治』頭髮的想法,但直到前段時間,才買了兩盒黑色的染髮膏。

萬思竹啞了片刻,眼裡放光,「……就沖你有膽子讓我下手!」這麼著,霜影忽然想起,在大伯病床前好像聽過一句『別讓你小嬸給你扎辮子』。可惜,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蘿蔔踱步到浴室的門外,探看著裡面的情況,一手扒拉著自己的臉,還安慰她,「梁霜影你不怕,毀容了我娶你。」

提及談婚論嫁,當晚,她就收到了汪磊發來的一則信息。

你問一個水手,什麼時候停泊靠岸,好過問一個浪子,你要什麼時候娶妻安家。前者靠日積月累的經驗,後者全憑緣分。

對於汪磊來說,就是緣分到了。

好日子定在年後,地點在長夏無冬的海島度假村,一對新人豪氣的包了機票和住宿。航班晚點,梁霜影到酒店放下行李,就去了旁邊舉辦婚禮的場地。

將長發撥到一邊,她彎腰在禮金單上簽名,牛仔外套裡頭一件修身的打底,黑色的短裙下,露著纖細筆直的腿。人都是視覺動物,她打扮簡單,卻美得脫俗,自然要吸引眼球。

似乎知道點內幕的李鶴軒,拍著新郎官的胸脯說,「老哥,就你穩!」

汪磊瞧了眼向他們走來的人兒,小聲說,「好歹相識一場,再說了,指不定以後吃誰的喜酒呢,我押小梁,這個數。」他伸出手,五指一張。

李鶴軒暫且不敢苟同,他心知溫冬逸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估摸著有點懸,「讓我再觀察觀察。」

梁霜影走到他們面前,對汪磊一笑,「新婚快樂。」

難得一見西裝筆挺的浪子,分明春風滿面,死鴨子嘴硬的說著,「有啥可樂的,起了個大早,也不知道忙活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在此之前,梁霜影去過的婚禮,都是親戚朋友圍坐一桌,氛圍尷尬,卻要硬撐自如的招呼寒暄,挨到吃吃喝喝的環節,才會有所好轉。

今日不同,眼前是深淺不一的海,顏色各異的酒,水和陽光相得益彰,男人痛飲高杯,談股價時事,達成合作意識;女人聊聊最近的時裝,互相讚美,小道八卦。

梁霜影獨自窘迫的處境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總有抱著『別人結婚,他來相親』念頭的人。這個搭訕她的男人,身高跟她差不到半頭,是女方家的親戚,沒兩句就開始調侃起男方的排場問題。

雖然霜影自認在人際交往的方面略顯貧瘠,但此刻確實是她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四處探尋,終於,望見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同時,向她搭訕的男人,也說到了正題,想問她的聯繫方式,卻遭到她委婉的辭謝。而後,眼瞅著她繞過幾人,走向那些一個個端著架子,不願與普通人交談的精英人士。他鄙夷的哼氣,不管是否裝扮光鮮,女人都一個樣,趕著去給高幹子弟玩弄。

梁霜影快要靠近那個男人的時候,他正站那兒跟旁人閑談,黑色的襯衣,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一手戴著表放在褲兜里,一手托著酒杯,笑起來亦庄亦邪。

而與他攀談的一雙男女之中,盛裝打扮過的女人,眼睛就像一刻不眨地粘著他。霜影低眸,瞧瞧身側的桌上有什麼東西,可以打發時間,好等他們聊完。可是,視線又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

結果,卻是和他閑聊的陌生男人,先發現了她,隨後,他跟著轉過頭來,四目相對。

這個瞬間,梁霜影腦袋裡有很多念頭閃過,比如,該不該裝作是一場誤會的掉頭走開。

然而,溫冬逸從褲兜里拿出手,朝她招了招,再將走過來的小姑娘肩頭攬住,神情語態皆是自然地介紹起來。

這般挨著他有一種微妙的安全感,原先緊盯溫冬逸的女人,眼下正在從頭到腳地打量她,嘴角輕輕下沉,不復剛才的嬌媚。

當身邊醇厚悅耳的男聲,將她介紹成了舞蹈演員時,梁霜影心裡一陣茫然,她不知道面前的男人主業是某企業家之子,副業從事舞台劇的導演,活躍在西方主流歌劇院。而溫冬逸深知,他們玩得只是一時興起,往好聽了說是陶冶情操,講白了就是閑得慌,哪怕整台劇演得不知所云,都不缺人誇。

於是,溫冬逸舉著酒杯的手,指了指那個男人,對她說,「他在國外搞舞台劇,有時間可以去試試。」

至始至終,無論是這個說話很浮誇的男人,還是那個撇開頭飲酒的女人,都沒有要追問溫冬逸與她是何種關係的意思。這等心照不宣,彷彿是他身邊一個鐵打的「崗位」,她是流水之中的一瓢。

婚禮儀式在透明的玻璃水台上進行,家屬分兩邊就坐,椅背紗迎著微風飄蕩。

霜影跟著他坐在了正數第二排,斜前方坐的是汪磊雙親,適才他們與溫冬逸打招呼時,還是一派笑意,轉過去面對儀式台,卻擺著一副出席喪禮的臉。

後來,她才知曉,汪磊看著弔兒郎當,沒什麼派頭可言,也是個家底頗豐的富人子弟,而新娘的家世普通,這算嫁入豪門,他的父母自然是不甚滿意,就連上台致詞,都顯著敷衍了事的態度。

台上女方雙親愴然涕下的講話,台下溫冬逸閑散的坐著,也漫不經心地看著那張漂亮的臉蛋,憂鬱只是眼睛的輪廓,她專註地眺望著別人的幸福。

初見,溫冬逸認為,她美得是彷彿骨子裡有一片豐沛的冰河,你逗弄一下,冰上裂出了花,底下的河水依舊不會有波瀾。然而,那個隆冬的清晨,她站在那兒買早餐,就像淡暖的日光,冷的只是天氣,他恍然醒悟,沒有哪個大活人,身上淌得血不是熱乎的,所以她會哭,會心碎,眼淚都是滾燙的。

視線落到她素白的手背上,那裡結著一小塊暗紅的疤,溫冬逸微微皺眉,「手怎麼了?」

聞言,梁霜影下意識地抬手瞧了眼,沒甚所謂的說,「燙的。」她對廚藝一竅不通,前兩日在家不死心又嘗試了一次,結果被油花濺到,起了個泡。

他沒再說話。

香檳一開,花瓣一噴,在掌聲之中,白天的儀式算告一段落。大部分的賓客準備回酒店休息,晚上六點還有一場婚宴。

霜影是搭乘度假區遊覽車來的,這會兒跟溫冬逸坐私家車回去,由於司機李鶴軒還在跟新人合影的地方,被人纏住脫不開身,所以后座的他們,沉默以對。

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算亂得無法整理,但計較起來又是針尖麥芒,體諒她不想用以卵擊石形容。而她要的是「一時」,因此,不如不提。

坐得近,梁霜影輕輕擺動膝蓋,撞了下他的腿。

溫冬逸轉過頭來,俊美的眼眉捎帶疑惑,「嗯?」

她將一手撐於座墊,直著腰傾向他,似觸碰的親吻,她想撤回原位,卻分開到能聞見對方呼吸的距離,停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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