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軍訓結束之後,梁霜影回寢室的第一天,氣氛一直尷尬到了上床睡覺,燈一關,女孩子們無話不談,醒來她就在四人的微信群里了。

一段日子過去,這個群儼然喪失了聊天功能,全是網購地址、美妝視頻,難怪都說,幾乎每個高中女生到了大學都有所蛻變,最明顯的是在外貌上。

課本墊電腦,化妝和護膚品各佔據一片高地,明明在同一起跑線,留著齊耳短髮,就像個小男生的彭曉雯,大呼自卑,上天不公,作為土木院建程六班唯一的女生,她被分到與傳媒學院的女生同住一寢室,備受打擊,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倆眼睛,差距咋就這麼大。

傳媒學院是從這一屆開始,才與同在南區的工程院合併,理由很簡單,因為傳媒人少,加上陽氣稀缺。土木工程是出了名的和尚院,僧多粥少,就算傳媒內部消化了大半,也會有剩餘。

短短半個學期,梁霜影榮登南區知名度最高的女生,不是她過於出眾,而是她既漂亮,又單身,誰都追不到之後,她就成了高嶺之花。

在成就她的路上,廣播社要居頭功,當時社團經費緊張,社長想出了兩元點歌的門路,並往宿舍樓下貼了張大字報——兩元你買不了吃虧,兩元你買不了上當。

倘若要評選出感動社團十大人物,一定有梁霜影,以及她的追求者。他們就像定了個包年業務,毫不誇張的說,有她的存在,養活了整個社團。

這一天,食堂里迴響起了廣播站熟悉的音效——「建程系的鄧俊同學點播一首《最美》,送給音樂系的梁霜影同學,想對她說,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梁霜影擱下筷子,讓她們別動她的藕片,她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下面是今天的最後一首歌,由音樂系的梁霜影同學點播一首《我不配》,送給建程系的鄧俊同學。」

彭曉雯一口米飯噴了出去,拍案大笑。

秋天來的悄無聲息,關掉空調的夜晚不再有蚊子嗡鳴,風聲偶爾拍著窗戶,講起鬼故事格外有氛圍,梁霜影的手機震動嚇到了其他三個女生,而電話那頭傳來的訊息,嚇到了她——大伯突發高燒。

穿好衣服跑下樓,宿管阿姨頭不抬的說,過了門禁時間,除非有假條,否則不能出去。

梁霜影著急,使不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倒是安寧有辦法,一臉梨花帶雨,我見猶憐,「阿姨你就讓她出去吧……」

趕到了醫院,梁少峰已經搶救下來了,住進了姑息治療科。梁霜影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偷偷問了值班的護士,她表達的委婉,是給病人更好的照顧,緩解他的痛苦。她聽懂了——讓你舒舒服服的走。

據說,胰腺癌是癌症之王。

一生碌碌無為,結果到了得了個最厲害的癌。爺爺說著吭吭的咳了幾聲。

梁霜影知道他嘴裡蹦不出什麼好聽話,沉默的與他並排坐著,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有了溫度,他站起來拍拍褲子,說自己認識個老熟人,以前開照相館的,手藝的不錯,欠了他幾百塊,要喊來給梁少峰拍張照。

看著爺爺蹣跚而去的背影,梁霜影還是一個人坐在走廊里,深夜的醫院仍然繁忙,能聽見嬰兒啼哭,大人輕語。她不禁想著,人死之後,會去往何處。

或者,只是一把塵土。

司機看向中央後視鏡,視線掠過后座的男人,他眼底平靜,抽一根雪茄,夜色在他身上遊走,穿著一身白,細節見時尚,得體又簡約。

溫冬逸吐出煙霧,百無聊賴之際,拿起車上的平板電腦,打開就是上一個人瀏覽之後,未退出的新聞頁面,一行黑體粗字尤為顯眼:「華爾街對其財報數據表示質疑,溫省嘉或將面臨信任危機。」

穿過門廳,看見沙發那兒先到的溫省嘉,客觀來說,老頭子是比上次見面瘦了點,溫冬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緊隨其後來了一對父女,溫省嘉與穿著唐裝的老人挽臂搭肩的熱絡一陣,才輪到溫冬逸禮貌的問候著,「鍾叔。」

老人對他的欣賞流於眼色,讚不絕口,跟著介紹,「我女兒鍾靈。」

濃妝的女人,穿著貂絨的大衣,底下香肩微露,比他想像中要年輕一些。

鍾靈討巧的打招呼,「冬逸哥。」

不著痕迹的打量完男人,最後是他淡淡一笑,她就知道,高階段位。

酒店的侍者請他們過去用餐,餐桌擺在一面玻璃牆之前,俯瞰城市的氣魄,讓人說不得它鋪張。恭候他們的菜品,無一不堪稱妙哉,精細處見真章。開了瓶酒,老人帶來的,喜茶的溫省嘉表露出一臉期待之色。

這是一場商業聯姻的前奏,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於是,話題圍繞著男女主角而展開,鍾靈是隨父的精明世故,給他下過幾個話套,他老練的應對,卻不令人感到輕浮,反而有些……懼怕,因為他從未認真。

似至尾聲,溫冬逸起身說,「失陪一會兒。」

他低頭沖洗著手,聽見清脆而有節奏的鞋跟聲,打火機劃開的時候,聲音已經離他幾步之距。

溫冬逸抬眸,略微怔意,「這裡是男廁吧?」

鏡中的女人背倚著門框,小臂環於胸下,吸了口煙,「你說說,都什麼年代了,還勉強……」

他抽了幾張紙,擦著手轉過身來說,「我不覺得是勉強,你很有個性,我欣賞你。」

鍾靈知道這麼個套路,當你需要誇獎一個女人,又誇不出別的詞,就誇她有個性。不過,再如何敷衍,配上那坦蕩又會迷惑人的眼神,一般人是經不住的。

她吐出煙圈,看來他與自己不是一個陣營的,多說無益,鞋跟一蹬,轉身離去。

男人笑的沒有靈魂,所以嘴角的弧度一消失,整張臉就變了個樣子。溫冬逸轉回身面對鏡子,把廢紙一扔,面無表情的整了整儀容。

回到餐桌上,鍾靈笑顏倩兮的舉杯,要與他相碰。他端起酒杯,玻璃的反光襯著似有若無的笑容,線條流暢的下顎。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怎能不明白,別的不說,起碼這男人養眼。

難得寢室里的四個女孩家都在本地,周五上完半天課,打包行李,各回各家。

從地鐵出來,大概十五分鐘的路程到家,還能趕得上開飯。飯桌上,梁父冷不丁冒出一句,「溫冬逸訂婚了。」

前些日子,梁霜影起夜又想喝水,出了房間,撞破父母悄悄合計著家底,面容憔悴,她的房門又是一開一關,拿出了一萬塊放在桌上。他們神情驚愣,問她這是哪兒來的,梁霜影不欺不瞞,直說是他給的壓歲錢。

至此,他們才知道,過往她與溫冬逸經常私底下見面,總不會是輔導功課。千頭萬緒,無從糾起,化作長嘆。

聽到這個消息,梁霜影怔了會兒,擱下碗筷,未置一言,起身要回房間。

覃燕豎起筷子欲言,「這孩子……」

梁父愁容攔下,「你吃你的。」

回到房間,梁霜影只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長長的一段等待音,轉而急促,無人接聽。垂下手臂,手機從她掌心落到床上,彷彿有人在她心下挖了個陷阱,不斷跌墜。

分外安靜時,房間外頭傳來梁耀榮的話語聲,「當初你就不該動歪腦筋。」

覃燕一聽,硬起脖頸,「我!我動什麼歪腦筋了啊!」

……

夜裡九點半,溫冬逸在自己的辦公室,桌上扔著金屬色的煙盒,他唇上抿著一根煙,焦慮的翻找打火機,順手抄起了手機貼到耳邊。

「你在哪兒?」

聲音像是青翠的橄欖,但周圍有點嘈雜,恰好的一陣夜風呼嘯,他停下了動作。她說,「我在上次來京川的時候,你給定的那家酒店門口……」

一個小同事出來泡咖啡,張開嘴巴吸氣,看見疑似大老闆的背影,哈欠都嚇了回去。男人走得那麼急,連等個自動門的時間都勻不出來,一把拉開旁邊的玻璃門,掀起風衣的一角。

小同事愣了三秒,急吼吼的衝進辦公區,「下班啦!」

可惜,其他同事們一個個魂魄不在,眼睛黏著電腦屏幕,臉色如死人般,好不容易有人搭理他,「說什麼夢話呢你……」

他用文件砸著喊,「大boss下班啦!」

是剎那,神的恩賜降臨般,一掃死氣沉沉,歡呼雀躍彷彿國足踢進世界盃,一時壯觀。

小庄同志很有良心的拍了幾下,一間獨立辦公室的門,拍完了就跑。

李鶴軒剛想出來吼一句,誰沒事兒瞎敲門,見情景,扭頭回去拎包。

以關燈作掐表,不到十分鐘,樹倒猢猻散。

溫冬逸將車停在酒店門前,鑰匙扔給泊車的門童,四下張望,隱約得見酒店大廳里的一抹人影,便走了進去。

她低頭坐在那兒,不出所料的把酒店宣傳單給折了。此刻,梁霜影的膚色似月光黯白,瘦而窄的臉蛋,穿著煙灰色的針織毛衣,圓領高不過鎖骨,很單薄,也許南方還不夠冷,但這裡已經是寒風凜冽。

所以,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