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這句話,沒曲一弦預想中的那麼艱難。
像是水到渠成,也像是橋到船頭。
她說完,等著傅尋的反應。
深夜的可可西里,溫度以體感可感受到的程度在逐漸降溫。
熄火後的車廂,車窗漸漸起了霧,那霧氣和車外的霧氣相融,氤氳著,凝結著,把整個車廂包裹得像是一個完全密閉的環境。
車內安靜了一會。
曲一弦聽著他的呼吸聲由淺至深,漸漸有些沉不住氣。
這和她想像中的,傅尋會有的反應……不太一樣。
她垂眸,擱在傅尋頸後的手剛一動,他下意識收緊右臂把她整個揉進懷中。
「我聽見了。」他似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我以為你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低頭,尋到曲一弦的眉心深深一吻。
兩人之間隔著中控,抱得不實。
曲一弦嫌中控台礙事,起身邁到駕駛座,橫坐在中控台上:「這些話晚點說,我去找找醫療箱,給你包紮止血。」
話落,她俯身,小心地避開他的傷口,抱住他。
傅尋的身上始終有種淡淡的,很獨特的香味,混了血腥氣後,那淡香被掩蓋,只剩下微弱得一絲,要很用力才能聞見,就像一煙很小的火苗,微弱易滅。
她閉眼,在他頸窩用力蹭了蹭,忽然有些捨不得就這麼鬆開他:「疼不疼?」
「忍受範圍內。」他的指腹有些潮濕,從她的後頸移到耳垂,摩挲著,愛不釋手:「害怕了?」
他問的是老總頭開槍那會,雖然沒明說,可曲一弦就是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她瓮聲瓮氣地嗯了聲:「心像被撞了一下,知道你一定能避開,可又怕你離得太近避無可避,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曲一弦抬眼,目光從他的下頜沿著他的鼻樑往上尋他的視線:「我這輩子,什麼都不怕,就怕無能為力的感覺。」
人跑了,她能去抓回來。
結了仇,她能去報復回來,算賬還能有不會的?
可就怕遇上事,她無能為力。
四年前,眼睜睜看著江沅開車消失在她世界裡是一次。
今晚,聽著那一聲槍響,也是一次。
那種感覺就像把心架在鞦韆上,在萬米高空體驗失重感,一絲一絲,跟有人抽著心弦似的,慢慢把心掏空。
「不豁命。」他低聲,覆在她耳邊,說:「命要留著給你。」
曲一弦仰首。
眉心擦過他下巴時,有新冒尖的胡茬刺得她皮膚有些疼。
她到這會才有了幾分笑意:「留著給我?」
「嗯。」傅尋低低應了聲,指腹在她耳後輕輕一擦,又去捏她的後頸,跟捏貓似的:「要陪你上沙山,滾刀鋒;上雪山,下冰湖;必要的時候可能還需要上天入地,沒九條命,都不配讓你跟著我。」
他聲音漸漸疲倦,唇壓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吻她的唇角。
他最喜歡尋她唇角的那塊小弧度,微微上翹,有稜角有弧度,比深吻還要更親密。
曲一弦終於察覺他的狀態有些不佳。
她鼻尖蹭了蹭他的,低聲哄他:「是不是困了?你別睡。我去找急救箱,袁野看著你追出來,很快就會找過來了,嗯?」
他低應了一聲,手滑到她的腕上,去牽她的手:「除了手,還有哪裡受傷了?」
「臉。」曲一弦握著他的手去摸唇邊擦傷的那塊皮膚:「這裡。」
傅尋的指腹摸上來。
曲一弦就勢挨著他的掌心蹭了蹭,隨即推開車門,從駕駛座擠了出去。
下了車,她擰開插在後腰的手電筒,斜咬在嘴邊,開了後備箱重新找醫療箱。
這次沒費多少工夫。
她抱了箱子去給傅尋包紮,救援隊的基礎技能里就有傷口急救處理,她有條不紊,從清理傷口到包紮,囫圇走了個流程。
左臂脫臼她沒敢擅自處理,這推骨接肉都有講究,還得等著醫生來了再做處理。
曲一弦悶不吭聲給傅尋包紮完,又順帶著把自己手心的傷口清理了。
瓷片划出的傷口細且深,沒看著時也就覺得一點點疼,跟牙疼似的,牽著神經細細密密的一陣一陣。可看著了這皮開肉綻的手心,她覺得整個腦袋跟炸著疼一般,額角突突跳著。
傅尋一隻手替她做的消毒包紮,怕弄疼她,紗布纏得有些鬆散。
她看了一會,忽然抬眼,問:「你這會想什麼呢?」
「怕你疼。」他撕下醫用膠帶貼住紗布,看她收拾起急救箱,又補充了一句:「別人疼了還能哭幾聲發泄緩解,我在想,你疼了怎麼辦?」
曲一弦手上的動作一頓,見傅尋專註地看著自己,一股腦把紗布膠布和棉簽全扔進急救箱里,放到后座。
「還行吧,能讓我疼的機會不多。」
關好車門,她把駕駛座的座椅調後,想了想,還是覺得方向盤有些礙事,摸索了兩下,還是傅尋指揮著她把方向盤卸了。
駕駛座的空間變大後,她終於舒坦了,挨在傅尋腳邊枕著他的膝蓋,蜷坐在駕駛座的地毯上。坐下後,還是覺得少了點東西,她視線一掃,盯了兩眼在副駕上睡得直打呼嚕的貂蟬,順手抱過來。
小傢伙被驚醒,睜開眼,抬頭望了望。
一眼望見曲一弦湊到眼前的臉時,它下意識張嘴,磨了磨牙。
眼看著它湊過來就要上嘴了,曲一弦剛要縮手,只見它伸出粉嫩的舌頭,輕輕的,在她虎口舔了舔。
一下不夠,又舔了一下。
直舔得她手心濕漉,它才滿意地盤了尾巴,尋了個舒適的位置蜷起來繼續昏睡。
曲一弦僵著手不敢動,眼珠子一轉,看向傅尋,說:「它舔我。」
傅尋嗯了聲:「它喜歡你。」
哦。
這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她伸出根手指頭,撥了撥貂蟬的鬍鬚。
見沒動靜,又戳了戳它肉肉的屁股,正想伸出魔爪去捏它的爪子時,傅尋握住她的手,輕噓了聲:「我不睡,你不用為了讓我保持清醒,一直逗我精神。」
車內微弱的暗燈里,他的面容疲倦,只一雙眼微微透著亮,正凝視著她。
曲一弦沒作聲。
這一路,從鳴沙山啟程到今晚落幕,每天都在趕路,每晚都在戒備,就沒有一刻是能夠像現在這樣徹底放鬆下來的。
她知道,事還沒完。等著她的,是一攤難以收拾的爛攤子。
可此刻,夜深霧濃,心裡的倦意輕而易舉被勾出,她好像很久沒有這麼放鬆地休息過了。
她側過臉枕著傅尋。
有溫熱的掌心蓋住她的眼睛,他的聲音低且沉,像風過雪山颳起的雪粒子:「我守著你。」
曲一弦再睜眼時,是聽到了引擎聲。
她沒睡深,隔一會就強迫自己醒來看看傅尋的情況。他每次也配合,不厭其煩地讓她探溫度,檢查傷口。
許久不說話,她開口時嗓音微啞:「有車來了。」
傅尋抬腕,看了眼時間:「過去兩小時了,也該來了。」他話音剛落,遠處車燈的燈光出現,朝著探索者的方向,由遠及近。
曲一弦起身,從車廂前部跨至后座,仔細辯了辯:「未必,誰知道來的是人是鬼。」
她抄起根鐵棍,掂了掂。隨即,壓低了身,貼住車門。
車聲越來越近,有喇叭聲嘟嘟響了三聲算打招呼。
很快,有車在附近停了下來。
草甸掩蓋了人的腳步聲,曲一弦屏住呼吸,握著鐵棍的手緊了又緊,貓著腰,扣住車門隨時準備突襲。
沒多久,車窗哐哐響了兩聲,袁野的大腦袋抵著車窗使勁地往裡看:「曲爺?尋哥?你們在不在車裡?」
曲一弦緊繃的弦一松,抬頭看去。
袁野扒著車窗,鼻子擠成一團,奈何車窗的車膜顏色太深,視線壓根透不進來。
他喪氣,抬手去拉車門。
剛碰著車把手,后座的車門鎖扣輕輕一搭,曲一弦握著車頂扶手從敞開的車門裡探出身來,手裡的那根鐵棍朝著袁野就招呼了過去:「你怎麼才來?」
袁野下意識要避,手剛擋住臉,那鐵棍順著她甩出的力直接拋到了車頂。
曲一弦轉身,看了眼跟在他身後的車隊,問:「帶醫生了沒有?你尋哥挂彩了。」
「帶了帶了。」袁野扭頭一吼,忙拎過個隨隊醫生,「在軍事基地,你前腳剛去追裴於亮,我尋哥後腳就撐著坐起來,從那個剃著板寸的混賬那摸了車鑰匙就追出去了,我攔都攔不住。」
他讓開地方,讓醫生給傅尋檢查:「怎麼樣?我尋哥傷得重不重?」
其實袁野心裡有底。
傅尋不是逞義氣的毛頭小子,身體狀況應當是沒多大問題。再說不還有曲一弦在嗎,真要是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