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勾雲玉佩 第五十章

曲一弦扭頭。

果不其然對上了袁野那張微笑的大臉。

他下巴上的胡茬有些日子沒剃了,青黑色的,看著就不修邊幅。臉皮蠟黃,黑眼圈也有些重,看著跟人生突逢變故了一般,沒半點精神。

但此刻,曲一弦最關心的不是袁野遭遇了什麼,而是下意識側目看向了一旁瞠目結舌的尚峰。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大柴旦那晚,尚峰也是其中一員。

他可能不認識那隻貂,但一定認識袁野。

事實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

尚峰在短暫的驚訝後,幾乎是立刻陷入了「進賊窩」的恐慌和驚懼感。他起身,因太過匆忙,沒留神腳下,不止推翻了椅子還絆得自己一腦門磕到了桌角。

這一番驚天動地的動靜,引得服務站餐館內所有停車下客的司機都側目望了過來。

曲一弦的臉色微沉,手上筷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擱,毫無商量餘地地呵斥道:「把椅子扶起來,坐下。」

尚峰捂著撞疼了的額頭,心有餘悸。

就差幾厘米,他撞到的就不是額頭,而是那雙眼睛了。

他沒聽清曲一弦說了什麼,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視線在曲一弦和袁野身上稍一打轉,抖著手指了指兩人:「你們果然是有預謀……」

曲一弦耐心的,沉住氣道:「你先坐下。」

尚峰此時已經失了大半的理智,滿心滿眼全是曲一弦反水毀約的恐慌感。他四下張望了眼,剛尋到出口,還沒來得及拔腿,就被一直防備著的曲一弦狠狠地扣住了肩膀。

他一下沒掙脫開,急了:「曲爺你行行好,我也不回去報信,你讓我走吧。」

曲一弦笑了笑,說:「不急,我們先談談。」

她強壓住他的手腕,逼他跟著自己進了餐館內唯一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衛生間。

袁野睜著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見傅尋眉心微蹙,似有不悅,極有眼見力地跟著起身:「我去搭把手啊,尋哥你先吃。」

話落,他逃也似的追上去,幫忙了。

曲一弦把尚峰扯進衛生間後,先進去看了一圈衛生間內有沒有人,見隔間全部空著,反手關上門,擋在門口。

門外袁野哐哐地敲了兩下門:「曲爺,要我幫忙嗎?」

曲一弦頭也沒回,說:「幫我看著門,別讓人進來。」

門外安靜了數秒後,袁野心不甘情不願的:「……哦。」

尚峰聽完這話,抖得更厲害了:「小曲爺……」

曲一弦打斷他:「我再問一次,殺人放火作姦犯科,你都做了哪幾樣?」

尚峰連忙搖頭:「我什麼都沒做過,就跟著老總頭挖挖土,做點投機取巧的小生意。」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頂多就嫖過妓,那也是……」

他抬眼看向曲一弦,吞吞吐吐道:「應酬需要。」

……

曲一弦差點笑出聲來,她還是頭一回聽到嫖妓是應酬需要。

不過現在也不是挑刺的時候,她抬手撥了撥頭髮,問:「那你跑什麼?裴於亮要跑路,一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二是殺了人犯了法,你當五道梁城關門口的交警真的是例行檢查?那是封路設關卡等著抓他呢。」

話落,她緩和了語氣,又道:「你跟著裴於亮,是從犯,要判刑的。你只要現在跑出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尚峰不語。

他雖然一直知道曲一弦不是真心真意幫裴於亮的,但直到此刻,兩人以對壘的方式談了這番話,他才確認事實的殘酷性。

他嘴唇嚅啜了數下,問:「那剛才在五道梁關卡的警察,是來抓裴哥的嗎?那他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個交警除了處理違章能知道什麼?」曲一弦語氣輕蔑,眼神微諷:「你放心,我現在還沒打算報警。你就是光聽上頭那兩位八卦也該聽了個囫圇,江允我是必須帶回去的,裴於亮手裡還有江沅失蹤案的線索,這些都是我要的。」

「所以你不必憂心我現在就會出賣你,出賣裴於亮。只是……」她微微一頓,有所保留地打量了他兩眼:「你要是老這麼礙事,我不介意先把你處理了。」

話說到這,尚峰就是再遲鈍也聽明白了。

曲一弦閑他麻煩,閑他事兒會添亂。擔心他會壞事,所以才把底都透給他,讓他心裡能有個計較,兩廂取得個平衡。

他舔唇,口乾舌燥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話我就說到這,你要是沒什麼問的,或者仍舊一意孤行,且看誰能佔上風吧。」這一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尚峰咕咚一聲咽了下口水,內心掙扎了片刻,小心試探道:「那門外那位……我記得他是你副手。」

曲一弦這會很好說話,「你是替裴於亮問的,還是替自己問的?」

尚峰一默,又不說話了。

曲一弦沒了這個耐心等下去,轉身要走。

手剛挨著門把手,尚峰叫住她:「小曲爺,我是替自己問的。」

曲一弦背對著他勾了勾唇角。

魚餓極了,面前又只有魚鉤上的魚餌,你說他上不上鉤呢?

她笑:「我在無人區待了多久就和外界失聯了多久,要說是碰巧遇上的,你估計也不信。那隻貂看見了吧?這玩意是傅尋養的,巡迴能力強,可能追著味就跟來了吧。」

話落,她再沒停留,開門走了出去。

這說辭,要是擱曲一弦面前說,她還不如相信是碰巧遇上的。但對尚峰,她拿捏了分寸,話說三分軟,一字一字全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她出門後,抬眼,斜睨袁野。

後者咧著嘴笑,顯然是知道自己闖了禍,沒好意思求饒只能腆著一張臉,討好地看著她。

以往,袁野和她寸步不離,喝酒吃飯帶隊,幾乎就沒一聲不吭消失這麼久的。

她心裡一軟,到嘴邊的斥責重新咽了回去,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到了桌邊,曲一弦坐下後,先去看貂蟬。

這小東西好不容易回到傅尋身邊,粘人得緊。兩隻短萌的爪子死死地扒在傅尋的胸口,說什麼也不鬆開。

傅尋無奈,左手托住它軟軟的臀部,抱著它吃飯。

袁野見狀,趕緊把隨身帶著的鱘魚乾罐頭推過去,又從口袋裡掏出七七八八樣小玩具小零食,一股腦全放在了桌子上:「我從西寧回來就從伏叔那把貂蟬接過來養著了,剛開始它不願意待在屋子裡,睡醒後一得空就跑到門邊抓撓的,想開門出去找人。」

他憨笑兩聲,眼裡全是慈愛:「我看著怪心疼的,就帶著它跟……」

顧厭的名字就在舌尖上,他謹慎地回頭看了眼開了條門縫的衛生間,壓低了聲道:「就帶它跟著顧厭每天輾轉,一路到了五道梁。這小畜生通人性,知道我是帶它出去找你們了,乖得不行,給什麼吃什麼,我一路走走停停給它搜羅了不少吃的玩的……」

袁野發覺自己說著說著偏題了,話音一止,忙換了話題:「我剛才也是因為在汽修店等不到人,怕你被事絆住了,想著過來碰碰運氣。沒成想,這貂循著尋哥的味,直接從我肩上滑下來,跟只猴子似的……」

他尷尬地看了眼曲一弦,試圖求她原諒:「我真不是故意壞事的。」

「沒怪你。」曲一弦挑了口面,邊吃邊問:「你什麼時候跟顧厭聯繫上的?」

「我那天聯繫不上你,我就猜你這出事了。而且鳴沙山那麼大的動靜,想打聽到你的事還不簡單,西寧那我換了人守著,趕緊回敦煌了。」袁野說著,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我起初在敦煌等了兩天,但一直沒動靜。我等不住,想著你最後既然是跟顧厭聯繫了,那我跟顧厭走總沒錯。」

這不,跟對人了。

說完,餘光一帶,瞥見衛生間的門開了,他臉上的笑意微收,問:「有什麼我能幫的上忙?」他大拇指橫豎,指了指尚峰的方向:「他出來了。」

傅尋還真有件事吩咐他做:「門口那輛越野車,後備箱里全是剛加滿的汽油,你去把汽油倒掉三分之一,混柴油進去。」

袁野瞪眼:「柴油?」

傅尋微閉了閉眼,默認。

曲一弦聞言,眉梢輕挑了一下,有話到了嘴邊,礙著袁野也在,沒立刻開口。

等袁野一走,尚峰過來,她更不能提了。

就這麼憋了一頓飯的功夫,趁著尚峰把車開進修理廠,她在桌下,用腳踢了踢傅尋:「進飯館前,你牽我手就是為了不讓我鎖車門,好讓袁野去偷天換日?」

傅尋否認:「我不知道袁野在這。」

也是,從顧厭那得到消息後,她還沒空告訴他。

她正要再問,回想起他上一句解釋,突然回過味來……他否認的是不知道袁野在這,並不是不知道她要鎖車門。

這麼一想,曲一弦頓時興緻蕭索,算賬的愛好都沒了,踢開椅子就往外走。

汽修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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