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勾雲玉佩 第二十九章

那一瞬間,她像是感受到了在太空暴露時才能體驗到的血液沸騰。關在心底的野獸握著柵欄拚命嘶吼,試圖衝出牢籠。

她的眼神微定,凝神數秒後,翳了翳唇角,想要說些什麼。

啟唇時,聲音像是被風沙吞沒了,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抿唇,心口像是徹底撕開了一個洞,那些被粉飾太平的窟窿一下被巨石砸開,瘋狂地往外灌風。

她穩了穩手,伸手接過傅尋手裡的這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昏暗,唯有巡洋艦的車尾打了燈光,那塊已經脫落得近乎沒有本來面貌的團徽在燈光下折射出瑩瑩彩光。

就是那抹光,像潮湧般,一光一縷闖進她的回憶里把她刺痛得面無全非。

曲一弦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自壓下狂瀾不止的內心。

這種強自鎮定的事她做過無數次,早已熟能生巧。

她抬眼,目光鎮定,語氣平靜「照片哪來的?」

「我是戶外越野愛好者。」傅尋垂眸看她,目光裡帶了幾分觀察,探究著她的情緒「無氧攀登喜馬拉雅時,結識了一位驢友。這張照片是他今年徒步可可西里時,無意拍到的。」

曲一弦不語。

她的目光似復刻般,在照片背景和那輛廢棄的巡洋艦上徘徊許久。

「這是在室內?」曲一弦問。

她的聲音猶有些沙啞,眼神卻清亮,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廢棄的軍事要塞。」傅尋抬手,指向巡洋艦車頭不遠處黑色的油罐「這是兩千噸的油罐閘門,紅色數字是油罐編號。」

可可西里深處有廢棄的軍事要塞?

曲一弦下意識擰眉「這個軍事要塞是什麼時候被廢棄的?」

「1979年。」傅尋說「燃油最後一次入庫的時間在1979年的一月,此後再沒有更新任何入庫記錄。軍事要塞目前還未開放,隱蔽在山體里。」

話落,他不等曲一弦發問,自覺回答「我不告訴你,是有些手續還在走流程。況且,我也無法確定這輛巡洋艦為什麼會出現在廢棄的軍事要塞里。」

傅尋從她手裡抽走那張照片重新封回衝鋒衣的內襯裡「提前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江沅的失蹤另有隱情,你用不著迴避江沅失蹤這件事。」

「而且我猜測,裴於亮可能知道點什麼,否則江允不會跟他走。」

日益陳舊的痂被血淋淋地揭開,曲一弦痛得幾乎喘不上氣。

她倚靠著椅背,望著車窗外彷彿無邊無際的沙山,良久,才問「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傅尋「比起裴於亮,江允更信任你。所以我們按計畫好的路線繼續往前走,先找到水源。裴於亮在敦煌潛伏了這麼久,未必不會知道這處水源地,有可能就在那裡等著。就算沒有,最遲今晚,裴於亮或者江允,就會自己聯繫你了。」

曲一弦的臉上露出絲疲態,眉眼倦倦的,像是沒休息好,看上去精疲力盡。

傅尋的這段話,她連想都沒想,點點頭,一副不願再多說的表情為這趟行程拍板定論「好,聽你的。」

巡洋艦繼續上路,這趟起步,車速比之前明顯慢了許多。

傅尋看了眼時間,計算著路程和到達時間。

握著對講機的手指在通話鍵上停留數秒後,他隨手把對講機扔到副駕上——算了,多給她點時間。

曲一弦一路走走停停,不斷地修正著方向。

前半截路邊開車邊想事,車速掉到四十碼也沒察覺,等沙漠里太陽越升越高,車內氣溫即使把空調風葉撥到最大也無濟於事時,她終於發覺自己的速度太慢了。

後半截路提速後,在下午一點,沙漠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曲一弦抵達沙漠的腹地。

漫天風沙的荒漠中,坐標點上那座風蝕出的小土丘開了一扇形狀不規則的小口,遠遠看去就跟閻王爺給你開了一條地獄之縫,縫裡黑漆漆的,藏著所有的牛鬼神蛇。

曲一弦卻在看見那個小土丘時,長舒一口氣。

鳴沙山的腹地,她從未來過。剛才還在路上時,眼看著離坐標點越來越近,土地卻漸漸變得貧瘠時,她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個水源坐標點。

土丘前方,環繞著一圈流沙。

沙礫酥細,像一條流沙淌成的河流,正隨風遊走。

曲一弦止步在流沙帶前,她下車,從後備箱里取了柄鐵鍬,握著鍬柄,用腕勁使力將鐵鍬斜擲入流沙中。

整柄鐵鍬恍如被吞沒了一般,頃刻間沒入了流沙帶中,只露出一個圓弧小柄。

曲一弦的表情瞬間有些凝重。

她回頭看了眼待在車上沒下來的傅尋,說「流沙的深度和直徑面積不太友好,巡洋艦強行過流沙帶,可能會陷車。」

這一片的地形有些像察爾汗鹽湖的鹽殼地,唯一的區別是,察爾汗是鹽殼地,地表覆蓋一層魚鱗狀被晒乾的鹽殼,底下是深不可測的溶洞。而鳴沙山,則是地表覆有流沙,流沙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沙坑。

兩者皆有陷車危險。

傅尋聞言,下車查看。

流沙帶環繞著水源地,面積覆蓋極大,走完一圈大概要半個多小時。

這地形是越野愛好者默認要避開的危險地帶,誰也不知道在沒有專業測量工具的情況下,流沙帶的流沙量以及沙坑深度是多少。

「車不進了。」

傅尋蹲下身,手腕用力,握住鐵鍬的圓弧把手,一用力,將鐵鍬從黃沙里拔出來。

他指了指看似像結實地面的土丘「這麼明顯的分界線,毫無過渡。」

水源地必定有一條充沛的地下水,這個土丘和沙漠腹地的乾燥環境格格不入,像是為了保護水源地,人為塑造的圍牆。

只不過日積月累下,風沙侵蝕,這塊保護地早已沒了早期的模樣,變成了一塊不加修飾的土丘,就像——

漢長城遺址上被風沙漸漸饞食而損缺的烽火台。

「靠近水源地,這裡的土壤和徹底沙化的沙漠不同,有黏土能塑造成型。」他微俯身,輕捏住曲一弦的後頸,轉了個方向示意她去看土丘環面的沙蒿和駱駝刺「地下水的充沛讓這片土地的植被也格外多些,表層看似結實的地面很有可能是被晒乾後的黏土,承受不了多少重量。」

曲一弦抬眼看他「你是把我當小朋友在科普?」

「小朋友不至於。」傅尋瞥了她一眼,站直身體「不覺得像在對待女朋友?耐心又認真。」

曲一弦嗤了聲,轉身上車「這裡進不去,那就再找找能下腳歇息的地方。這裡既然有地下水,附近一定還能再找到一塊水源地。」

她坐上主駕,邊系安全帶邊朝傅尋吹了聲口哨「快上車。」

傅尋握著鐵鍬,笑了聲,說「不想開車了。」

曲一弦撳下車窗,身子半探出車窗外,問「怎麼了?累著了,還是中暑了?」

傅尋這身嬌體貴的,她是不是太高估他的耐操程度了?

沒等曲一弦琢磨出沙漠拖車的可行性,傅尋已經攀著越野車的頂架坐進了車內,他車窗半降,隔著一車的距離,對曲一弦說「帶路。」

曲一弦「……」你們男人都這麼善變的?

腹誹歸腹誹,曲一弦手上動作麻利,巡洋艦倒車退了半個車身,方向一拐,沿著沙漠植被的分布疏密繼續往前尋找水源。

走走停停半小時後,曲一弦的車停在巨大沙山的山腳下,不動了。

幾秒後,傅尋的對講機里「咔」的一聲輕響後,傳來曲一弦略顯低沉的聲音「我又看到那條車轍印了。」

他抬眼。

巡洋艦的主駕車門被推開,曲一弦攀著車頂架,蹬著輪胎借力,三兩下翻上車頂,遠望沙山。

她手裡拿著望遠鏡調焦距,雙腿修長筆直,腰身的比例更是恰到好處。

刺眼的陽光下,她恍如全身在發光,有陽光透過她的手肘臉龐,落進他的眼裡。

傅尋咬著煙,忽然就笑了。

開車也挺好的,坐她的副駕可就看不見這等風情了。

想著曲一弦還在戒煙,傅尋順手講叼在唇邊的香煙夾到耳後。他俯身,從車兜里取了瓶礦泉水,下車去找她。

曲一弦從車頂下來時,傅尋倚著車門,給她遞了瓶開好蓋的水「有發現?」

「沒有。」曲一弦搖頭,她口乾舌燥,舉望遠鏡遠望的這幾分鐘內被陽光曬得腦子發暈。喝了幾口水,緩了一陣才甩掉眼前的青黑。

她眯了眯眼,說「車轍印到前面那座沙山腳下就不見了。」

「跟上去看看。」傅尋接過礦泉水瓶擰上蓋「太陽已經西落,今天能不能找到水源地已經不重要了,車上的水足夠支撐過今晚。」

他的想法和曲一弦不謀而合。

找水源地一是為了補給水;二是為了避熱。

沙漠行車最要命的就是高溫,不止車受不了,人也受不了,就像隨時隨刻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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