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勾雲玉佩 第二十七章

後半夜,風沙漸大。

有領隊車裡帶了駝鈴,系在外後視鏡上,風撞著鈴舌,響了徹夜。

曲一弦安排救援隊以輪班形式,值守換崗。

她窩在巡洋艦里,聽著風沙撞向車窗,發出窸窸窣窣的碎響,整理整隊救援力量的投入和消耗。

彭深下半夜起夜時,給曲一弦來過電話,問救援進展。

曲一弦整理後,羅列上報「救援隊盤踞在沙漠里的有十輛救援車,加我是十一輛。人員共二十名,不算警方的支援,僅星輝救援隊隊員和景區工作人員。」

她划出坐標點,彙報後,說「救援隊現在原地紮營,分批在附近尋找。目前唯一的進展是發現江允不是單獨計畫失蹤的,救援力量耗費會比預期消耗得更多。」

彭深沉吟半晌「她有接應?保險單的受益人是誰你查過嗎?」

曲一弦今晚彙報救援工作時,就將江允的個人情況做了簡報傳給彭深,其中包括保險沒經過她的手;江允在外星人遺址時已「意外」落水過一次;以及假造身份。

「目前不能確定是不是接應。」曲一弦蹙眉,一時不知該怎麼和彭深交代裴於亮的背景。她三言兩語略過傅尋,只提了自己六月末被化名項曉龍的裴於亮包過車,意外得到了一枚玉佩,才引發了後續事件。

她垂眸,盯著從顧厭手機傳到她這的那張視頻截圖,說「現在還不能百分百確認和江允在一起的人是不是裴於亮,這些還只是我的推測。」

彭深嘆了口氣,有些擔心她的情況「牽涉江沅,我擔心你感情用事。袁野怎麼不在你身邊?」

曲一弦話到了嘴邊,想了想,又咽回去,半真半假地摻出一句話「我讓袁野幫我去西寧取玉佩的發票了。」

彭深沉默了數秒,幽幽嘆息了一聲「我明天過去一趟,天亮後把坐標發給我。你做事之前,有不確定的拿不了主意的先問問傅先生或者顧厭。」

曲一弦應了聲好。

掛斷電話後,她看著漸漸黯淡的屏幕微微出神。

她人已經很困了,精神卻雀躍著,清醒著,不容她有片刻懈怠。

靜下來的時候,耳邊全是傅尋今晚和她說的最後那句「如果是裴於亮,你猜他的目標是江允,還是你」。

傅尋的邏輯思維縝密,他的雙眼不止能鑒寶,彷彿還能鑒人心。

曲一弦要走好幾步才能看到的事情,他總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裴於亮的目標不可能是江允,江允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帶走江允為了引她出來,這個理由也太勉強。

她身上這塊勾雲玉佩怎麼來的,自己都還糊塗著,裴於亮總不能未卜先知,知道玉佩在她那?

那還能有什麼原因?

她恍惚間像是落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里,陷阱偽裝得雲淡風輕,她身在其中除了知道這是陷阱,別無他法。

纏繞著她的「捕獸器」正一點一點的收緊,絞縛她的四肢,讓她在麻痹中一步一步邁入無法動彈的地步。

到底什麼才是關鍵?

到底什麼才是解題的密鑰?

到底誰,在背後策劃著這一切。

勾雲玉佩就像是一塊魚餌,吸引著所有貪婪的、不知滿足的、各懷心思的人上鉤。

曲一弦覺得,她就是那條咬住了魚餌,在鉤上不斷掙扎的魚。

她抬手遮住臉,深深埋進方向盤中。

頭頂的閱讀燈一暗,傅尋不知何時醒來了,他坐直身體,關了那盞燈光。

曲一弦察覺到周圍燈光的明暗變化,她頭也沒抬,仍閉著眼,吐納呼吸間,她才悶聲道「你醒了?」

「一直沒睡著。」車內儀錶盤上的燈光瞬間驟暗,車內連最後一絲光也沒了。黑漆漆的,只看得見外頭探照燈下飛沙走石。

貼著底盤打旋的沙粒,發出嗡嗡輕響,不時有小石子砸落在擋風玻璃上,像雨滴落下來,聲音清脆。

曲一弦枕著方向盤,偏頭看他「吵著你了?」

傅尋沒說話,他借著臨時營地的探照燈燈光看了眼凌晨將明未明的沙漠腹地,半晌才道「今晚不會有什麼結果,去后座休息下。明天不撤了,日落前找到他們。」

他的語氣篤定,就像是所有事都盡在掌握中,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底氣。

曲一弦轉頭,看了眼窗外。

有車隊回來的聲音,引擎聲隱在風沙中,嗡嗡輕響。

她抬眼,目光落在車窗倒影里的傅尋「你別睡,陪我坐會。」

頭一回,她覺得夜晚這麼難捱。

像是等不到天亮。

「不睡。」他的聲音忽然近了。

曲一弦看見他靠近,伸手輕捏住了她的後頸。他的指腹溫熱,像拎貂一樣輕捏了捏她的。

就像是被抓住了命門,她渾身酸軟,頃刻間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她閉上眼,往後去蹭他的掌心。

不那麼明顯,又真真切切。

傅尋的手指一僵,眼眸里的光像是被誰舉著火把點亮,星星點點,全是光芒。

「我有點害怕。」她聲音壓得很低,「我怕再面對江沅的親人。」

「被遷怒,被羞辱,我都能理解。我心高氣傲慣了,不服的時候也想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剛留在西北那年,整夜噩夢,做夢都想把江沅帶回去,帶回她的父母跟前,讓她認錯。」她一頓,再開口時,聲音更輕了「一年找不到,又找一年,跟無頭蒼蠅一樣,只知道一遍遍走可可西里,走我們去時的那條路。可這麼久了,我知道,找不到了。」

那些夢就像是埋在酒窖里的爛菜罐子,聞著有酒香,可實際一文不值。

「江允失蹤了,就像噩夢重演。」

她轉頭,看向傅尋。

黑暗中,她的眼睛裡似有星光,裡頭倒映著一條銀河,星輝璀璨。可那些星輝,漸漸的,一顆顆熄滅,只余星點的燈火,苟延殘喘。

「不用著急。」傅尋的指腹摩挲著她耳後那寸柔軟的皮膚「這次我在這,誰也不能從你的手裡搶人,閻王也不行。」

你就是閻王。

曲一弦彎了彎唇,緩緩閉上眼。

一瞬間,疲憊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這些天,她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曲一弦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再醒來時,天色昏寐,瀰漫了整個清晨的霧,朦朦朧朧的。她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像是回到了南江的雨季,整天整天的下雨,天色無論是清晨還是黃昏,永遠都是一個天色。

她蜷在座椅上,懶洋洋得不想動。

主駕的座椅被放低,拉遠。

她的身上還披著傅尋的外套,全是她的體溫。

短暫的意識放空後,曲一弦抬眼,透過後視鏡往外看了眼。

這一看,她徹底清醒了。

傅尋和顧厭正在說話。

營地里安靜得只有風聲,連風都安靜了以後,便是年輕男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車門被推開的剎那,顧厭的說話聲一止,背對著巡洋艦的兩個男人齊齊轉身,看了過來。

曲一弦下車洗漱。

她漱著漱口水經過兩人身側,從後備箱里拎了瓶礦泉水,一切從簡。

洗漱完,她閑不住,又拎了備用油桶給油箱加油。

營地里的車隊還在沉睡。

她看了眼時間,終於忍不住問那邊兩位男人「你們聊什麼呢,能不能捎我一個?」

顧厭沒接話。

傅尋說「我在諮詢犯罪未遂的官方流程。」

「犯罪未遂?」曲一弦納悶「替誰諮詢呢?」

傅尋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替自己。」

曲一弦一大早的腦子沒轉過彎來,正要順口接著往下問,餘光掃到顧厭苦笑的表情,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手裡還剩半瓶的礦泉水二話不說直接砸向傅尋。

她的手勁不小,這不留全力的一砸,饒是傅尋伸手去接,虎口也被震得發麻。

他低聲笑起來,小聲低低沉沉的,像午夜的小煙嗓,性感又撩人。

曲一弦頓時氣不起來了,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掃了個眼風警告他「正經點。」

傅尋改口「我替自己問的裴於亮,哪裡不正經?」

跟她玩文字遊戲?

曲一弦勾勾唇,半分不讓得懟回去「誤解您了真是太抱歉了,誰讓你從頭到腳沒一個地方長得正經?」

被吵醒的某領隊,睡眼惺忪地撳下車窗「小曲爺,你一大早吃嗆葯了?」

「沒吃藥。」曲一弦臉色比沙漠里的溫度還要冷「我踩狗屎了。」

某領隊「……」沙漠里哪來的狗?

早上八點時,曲一弦叫醒所有領隊,原地遣散。

沙漠白天的溫度太高,不適合人待,更別提搜救了。車輛趁太陽出來之前先返程回營修整,下午日落後,沙漠溫度回降,等她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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