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瑞對安息日有了新的認識,因為那是沒有郵件的日子。那個禮拜日在憂傷的平靜中過去了,父親的精神好了一點,她心想,傑克對他們倆都非常關心,滿心的遺憾卻毫不遲疑,也為自己堅定不移要走的決心覺得不好意思。星期一早上,她聽到他在房間里,整理梳妝台。他對什麼東西是真正屬於他的,有著奇怪的嚴格的觀念。她肯定,他為了符合這些觀念,正在把她給他的父親的東西放在一邊。她從來沒認識過第二個小偷,所以她不能以偏概全,不過她認為偷盜的習性可能涉及關於「我的」和「你的」的概念上的一些微妙錯亂,是缺乏發現道德約束的能力。這樣可以解釋他為什麼離家不肯帶走父親的一兩雙襪子。這等的一絲不苟讓她心碎。他借用過的手絹都已經洗過熨好,放回父親的抽屜。他又成了那個出現在廚房門口、聲稱自己丟了一個箱子的傑克了。
不對,還有一個竊賊。那個把她給的錢記了賬,或許甚至相信自己會還給她的賊。有的是時間考慮孩子,他說,而她點點頭,知道那不是真的。他需要一點錢,再多一點錢,因為他要和以前的戰友合夥做生意。他等不及兩人會面,她會愛他的——不妨這麼說吧,哈哈。她給他錢是為了讓他住嘴,甚或是讓他走開。他或許知道這點。他會離開,留下她思念著他。那幾件讓她至今想起仍舊感動的事,他是怎樣握住她的手。她帶他回家的那天,盧克,丹尼爾和費絲都在門廊里等著。他們都非常的友好,表面上看不出吃驚。她相當肯定,她和未婚夫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們之間也不會有什麼冷嘲熱諷的話。也看不出他們對他的品行或是用心有什麼特別的懷疑。然而,在他看她的那一眼中,還是閃過了一絲緊張。然後,他握住了她的手。
郵件來的時候,她正想著這些事。盧克和霍普給她的信,還有一封黛拉·邁爾斯給傑克的信。她走到廚房坐了下來。自從傑克寄出的最後幾封信都被退了回來之後,她已經認為沒什麼更嚴重的會發生了。可是,如果那個叫洛蘭的女人——是格羅瑞寫的信封——給黛拉打電話,把傑克的信讀給她聽了——不,這還是到得太快了。信是從孟菲斯寄來的,而且不是航空信。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信件竟可以如此重要,真是要命啊。她想到把信燒了。她甚至想到打開它。然後有必要的話,可以燒了。不行,有些東西是神聖的,即便是,尤其是,這樣讓人受傷的東西——讓人受傷,她怎麼知道的?但她知道。她上了樓,叫傑克下來。他立即就下來了。他可能以為父親的事她需要幫忙。他看到她時,說,「什麼事啊?」
「沒事。給你的信。」
她把信留在桌子上。他拿了起來,看了看。「天哪,」他說,「天哪。」
「想要我走開嗎?」
「是的,」他說,「如果你不介意。謝謝你。」
於是她走進客廳,坐在收音機旁,等候著需要她或是需要她幫忙的信號。只有一片寂靜。終於她走到廚房的門旁。傑克抬頭看她,微微笑了笑。他說:「沒有什麼改變。」他清了清嗓子。「信不算殘酷無情。我沒事兒。」他又說,「你想要哭的話,就哭吧,朋友。隨意吧。」
格羅瑞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只要他露出一點她該走開的意思,她隨時就走。他不時地抬頭看看她,像是有什麼他想到要說但沒說,或是他知道,儘管誰也不開口,但她與他同心。終於,他說:「我還是打算待到泰迪打電話來。我做不了什麼事了。」他又說,「世上任是誰這個時候也想借酒澆愁呢。」他們聽到父親有了響動,他和她一起去服侍他。老人驚愕地看著傑克,說:「她在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耶穌可永遠也不需變老。」不過他還是讓他們給他洗了澡,換上衣服刮好鬍子。他又讓格羅瑞替他梳好了頭髮。傑克拿來「陳香」,在他的臉頰邊輕輕地摁了摁。他們扶著他走到門廊,坐在他的莫里斯椅上。格羅瑞水煮了只荷包蛋,喂他吃的時候,傑克靠在門邊看著。
然後廚房響起一聲敲門聲,埃姆斯走了進來,拎著一隻他看望病人時攜帶的小箱子。父親的眼睛看到了箱子,埃姆斯打招呼、評說天氣的時候,父親的目光也沒有掉開。格羅瑞知道他們,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們三個愁苦不堪,而埃姆斯只會用溫柔的嗓音表明他的理解。父親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彈了彈,那是他煩躁時會有的動作。埃姆斯對他說:「羅伯特,我想著和你一起行聖餐禮。」老人點點頭。於是埃姆斯打開放在壁爐架上的小箱子,打開來取出一隻銀杯。他拿出一隻瓶子把銀杯倒滿,然後又問格羅瑞要了點麵包。她把他們禮拜日午餐剩下的一隻麵包放在亞麻餐巾里給他拿了過來。他把幾樣東西放在鮑頓椅子的寬扶手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就是主耶穌被賣的那一夜,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掰開,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舍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鮑頓說,「是的。『也照樣拿起杯來。』是的。『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來。』」 兩位老人隨後陷入了沉默。那幾句話,他們說過多少遍了。埃姆斯掰開麵包,給鮑頓一片,給格羅瑞一片,又遞給傑克一片。傑克笑了笑,讓開了。然後他把杯子舉到鮑頓的唇邊,遞給格羅瑞,又自己喝了一口。兩位老人一言不發地一起坐了一段時間。
等到鮑頓睡過去後,埃姆斯走進廚房。他似乎沒有什麼想和他們說的,但請他坐下時,他從桌邊拿了把椅子,也接受了喝杯咖啡的邀請。他對父親的關心體貼,行聖餐禮,本來會讓這一天顯得愈加的悲傷而寧靜。可是他留了下來,還想和他們聊聊天。傑克背靠在椅子上,兩臂抱在胸前,看著他,疲倦得沒法搭話。格羅瑞進去看看父親是不是舒適,給他拿去條被子。等她回來時,埃姆斯正自己走出門,看起來有點尷尬和沮喪。
她問:「發生什麼了?」
「呃,他要給我錢。為了讓我離開。我告訴他我反正是要走了,他不需麻煩了。」
「啊,傑克。」
「你知道他想要我離開這兒。他看得出我對我的父親犯下的事。」
「他這麼說了嗎?」
「老好人埃姆斯牧師大人?當然不會這麼說了。他說他覺得我可能想去孟菲斯。」
「哦,他為什麼不能這麼想呢?你和我談過去孟菲斯。」
他想了一會兒,笑了起來。「我們談過了,可不是。那感覺像是幾百萬年前了。前輩子的事了。」他說,「你是對的。可憐的老傢伙。自己沒錢,還想送錢。我真是個傻瓜。」他揉了揉眼睛。「那是友好的表示,是不是。我應當想到的。他開始喜歡我了,我想是這樣的。」
這天過去了。格羅瑞想要珍視這一天,儘管她當然過得並不開心。她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哥哥了——就像泰迪說的,這一輩子。耶穌啊,她想,也愛這個竊賊吧。過了一會兒,傑克起身開始做計畫好要做的事,把東西都整理好。他把柴草棚牆上一塊鬆脫的木板釘上了,然後又把丁香花籬中的一些枯死的枝條砍掉。他劈了一堆引火柴。之後走進屋來問她要車鑰匙。他說,「我想我修得差不多了。我試著發動一下。」她走到門廊,聽到引擎發動起來空轉的聲音。傑克打開牲口棚的門,將德索托倒進了下午的陽光中。他把乘客座一邊的門打開。「我想著或許我們去兜上一圈,也捎上老先生。」於是他們走進屋去,傑克兩臂抄起父親,抱著他來到車邊。然後他開著車,帶著他們經過教堂——在父親眼裡,這是老教堂曾經矗立的地方。他開著車,帶著他們經過斯威特太太住過的地方,經過托洛茨基的老房子,經過高中和棒球場,然後進入了城鄉交界處。鎮子退去了,迎來了一片鄉村風景。一排排的玉米之間,樹林的背光面,起伏的牧場,溪流的分岔處,儘是傍晚靛藍的陰影,涼風送來一陣成熟的田野、流水、牛群和夜晚的氣息。「啊,」父親說,「那時真美好啊。我記起來了。」
等他們又回到屋子,傑克笑笑,把鑰匙遞給格羅瑞。把父親安頓好後,他們在廚房裡坐了下來想看書,然後又想玩拼字遊戲。傑克不睡覺她也跟著不睡覺,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心想他若是明白她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屋子,那他想要離開時會多點顧忌。終於他上樓去了,不到半小時她也上樓了。整個晚上,她都聽著,擔心著,害怕著他的消失,因為想到這一點就讓她的生命顯得漫長無比。她心想,如果我或是父親,或是任何一個鮑頓家的人真的能喚起上帝的同情,傑克就會沒事的。因為他的地獄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地獄。
天剛亮,她下樓來,傑克早在廚房了,穿了西裝打了領帶,門邊放著他的行李箱。他說,「我希望我沒有帶來太多的麻煩。有不少事我都後悔。」她一走進廚房,他就這麼說,彷彿這是唯一一件他下定決心要說的事,唯一一件他想讓她知道的事。
她說:「啊,傑克。」他笑了起來。
「呃,我不算是個完美的客人。你得容忍我這一點。」
「讓我覺得遺憾的只是你要走了。」
他點點頭。「感謝上帝,」他說,「我本來可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