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服侍父親上床後,來到廚房。他說:「想玩幾盤棋嗎?我沒法想像現在就去睡覺。」
「我也沒法想像。」
他說:「格羅瑞,我很抱歉。這些事從來不會照我的設想。你會以為到現在我也該學會了。別指望什麼。」
「你用意良好。」
「我相信是這樣的。」
「的確是這樣的。」
「是的,」他說,點點頭,像是這小小的確定讓他鎮定了下來,「我和泰迪商量過了,而且起初是你的主意。」
「我們倆都覺得值得一試。」
「可是我沒試。你注意到了嗎?對他撒謊。我失去了勇氣。」
「那樣也行啊。」
他聳聳肩。「我原先不會想到的。」
他們一語不發地下了三盤棋。傑克心不在焉,格羅瑞努力不想贏但還是贏了。她想,這種棋該有個名字。鮑頓棋。甘地棋。
他說:「或許你想去睡了。」
「呃,傑克,我剛剛得知我會繼承這座屋子。我從來沒想過要待在基列,我是說我一心一意想離開基列的。我不是想讓人覺得我不領情,可是我——『震驚極了』,這麼說過頭了點,但我想到的就是這個詞。所以即使我想睡,也不一定能睡著。」
傑克朝後往椅子上一靠,幾乎是客觀地四下打量著。「這幢屋子相當不錯。自由資產。你不見得會得到更好的。」
她說:「這是我做過上百次的噩夢。你們都走了,開始了自己的生活,而我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滿是可笑的傢具和沒法看的書。等著有誰發現我不在,回來找我。但誰也沒來。」
他哈哈大笑。「可憐的小辮兒。」他又說,「我做那個夢的時候,正躲在牲口棚里,盼望著誰來找我,但誰也沒來。」
「好吧,」她說,「我要把那個牲口棚拆了。如果我繼承這個地方,那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
「行啊。我來煮點咖啡好嗎?」
「好的。」
傑克裝好咖啡壺。然後他靠在料理檯面上。「那是你的牲口棚。當然了,如果你找誰把屋頂修一修,那還能撐上幾年。只不過是我的想法。粉刷一下也有用。」
她笑了起來。「這麼說,你是想讓我留著牲口棚。還有別的什麼讓我保留的?」
「還有別的什麼你計畫要扔掉的?」
「哦,地毯、窗帘、牆紙、燈、椅子,還有沙發——好幾打的紀念盤子。各種小雕像。」
「行啊。」他說。
「一部分的書架。還有爺爺的古舊的神學書。一定有五百來本吧。」
「我想,你會留著愛丁堡寄來的書。」
「是的,那些書我會留著的。」
「餘下的一部分你可以放在閣樓上。我可以把那上面的東西挪一挪,騰點地方出來。」
「好主意。」
傑克穿過門廳進了餐廳,打開了燈,雙手叉腰站在門口。「我明白你什麼意思了。」
「看起來像是從《老古玩店》 里搬出來的場景。」
「是的。」但他還是不住地四下看著,桌子和餐櫃裝著獅形的殺氣騰騰的木腳,像是從某個花里胡哨的愚蠢品種中殘剩下來的。壁式燭台是荷花的形狀,雄蕊的位置裝著燈泡。她想,上帝啊,想到要失去這些,他已經在懷念這一切了。她想,只要他還活在這世上,或者說只要沒有人知道他不在了,我就得保留所有這些兇猛陰鬱、彆扭單調的黑胡桃木傢具。那張紫色的小地毯。而且即使他死了,我也得保留著,因為我見到過他用這樣的眼神注視過它們。
她說:「你要這些保持不變。」
「什麼啊?不是,不是。對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或許什麼時候我會回來的。」他說。他的聲音清楚地在說,他不相信自己還會回來。似乎只是禮貌起見,才這麼說。他說,「我不時地想到這個地方。」隨即聳了聳肩。咖啡煮好了,他給她個杯子,倒上咖啡,自己也拿了一個。
格羅瑞說:「誰也不想讓我改變什麼。爸爸過世後,他們會一年來兩次或是一年一次,或是永遠也不來,但他們都希望這兒什麼都保持原樣。」
他點點頭。「你可以賣了它。讓別人把牲口棚給拆了。讓『雪花兒』的回憶永遠消失。你要是這麼做,或許對每個人都有好處。」他知道自己的提議是絕無可能實現的,於是笑了起來。
「啊!」她說著把頭枕在臂彎里。「我不希望這件事發生。不知怎麼,我一直都知道這事會發生在我頭上。」
「不是非得這樣的。你可以逃走,趕緊跑。讓別人處理這事好了。沒人會責怪你的。反正我不會。」
「不行,我真的不能這麼做。」
「對不起。」他說。然後他又說:「你這麼覺得真讓人寬慰,格羅瑞。我知道我沒有資格這麼說,可是對我是一種寬慰。當然了,你可以隨時改變想法。」他拿過一疊紙牌,排出一手接龍。
等終於上樓回了房間,躺下來像是要睡覺,她開始細想起來。她幾乎是答應了他,她會留在基列,保留著屋子的原樣,保留著園子的原樣,雜草多一點少一點,樹木多點修剪少點修剪,但本質上一模一樣。即便他可能永遠也見不到這些了。現在她明白過來,所有他幫的忙都是在修復。媽媽的鳶尾花畦又種上了,阿第倫達克椅又修好了,後門廊台階上的踏板換過了。他在的時候,似乎讓一家子又恢複了以前的活力,像父親以前那樣,忙忙碌碌地打理著屋子。他剛到家時,儘管擔心自己已經成了陌生人,還是走到了廚房門前,仍舊保持了過去的老習慣。
她想到要把牲口棚拆掉,是因為他這輩子最痛苦的幾個鐘頭必定是在裡面度過的。而她走進裡面,不可能不想到那可能就發生了的事,她可能看到的場面,還有可怕的問題:不管她能想到說什麼還是做什麼,這件事會給父親帶來的災難。只好告訴泰迪吧。那可會對他們所珍惜他的一切,是終極的羞辱,是無法饒恕的褻瀆。天父啊。還有他搭的藏匿之處,他一如既往地躲起來自己舔著傷口。或是隱藏自己的孤獨,或是毫不掩飾自己的疏遠。那是男孩會做的事,那個躲在閣樓里的古老遊戲。小時候這麼做過,他記得了,或許這麼做讓他覺得安心自在。她應當自己把它拆了,不要留著等他來做。不去侵犯他的東西已經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所以即使他讓她這麼做時,她也沒法兒做。她想著他是不是已經把它拆了,或者就在這個晚上,她上樓來的時候,他離開屋子又回到了那裡。她又想著他保不準還有一瓶酒藏在什麼地方。在德索托里。下午他睡著的時候,她應當過去看一遍的。她的頭腦不是很清楚。
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他讓自己在她面前丟臉了,讓她替他遮掩極度的孤弱無助。不是說她會藉此當把柄對付他,而是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她所看到的。從他現在看她的目光,他聲音里乖巧的柔和,她就知道這點了。他用心良苦地想哄騙他父親,但失敗了,在努力的過程中,他把一顆石子扔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悲傷之井中。過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可怕的細節才傳到他的耳朵,不為別的原因,只是他可憐的老父像是忘了其他的事,而記住的這些事卻加深了痛苦。傑克對她承諾,再也不會企圖結束自己的生命了,但他又告訴她,他這麼做只是因為醉酒了,而這意味著如果他碰巧在什麼地方又抱了一瓶酒——
時間過去了,亮起來的天空的淡淡的光讓窗帘泛了白。她聽到傑克在房間里的響動。終於她睡著了,又慢慢地醒了過來,聞到培根肉的味道,還有咖啡的味道。
傑克把她晾在門廊上的西裝拿了進來,又刷又熨。其實沒有明顯的污漬,除了褲袋上方有一塊,領子反面他手拽緊的地方也有幾塊。他對那套衣服的關切一定深深植根在心底,甚至在極端的情況下都小心地顧著不弄髒了。如果他記得把上裝扣上了遮住褲子上的污漬,西裝差不多還是照樣的漂亮。這顯然讓他鬆了口氣。他問她要了針線,把一顆鬆脫的扣子釘好了。她喜歡看他做這些事時帶點嘲諷的嚴肅樣子。她知道,她能親眼見到他這些讓人想不到的辦法和技能,是多麼幸運。然而,今天早上有些什麼稍稍有點忙亂,有些什麼果斷得讓人不安。
他把西裝掛在門框上,退後一步看看。「總的說來還不錯,嗯?」
「挺不錯的呢。」
「爐子里有烤麵包片。我煎了點培根肉。我可以給你炒個蛋。」
「你很周到。」
他點點頭。「我給泰迪打電話了。」
費了點時間她才明白他說的話。「你給泰迪打電話了?」
「是的。我把他叫醒了。不過我想著還是趁我的決心還沒消退之前給他打電話。」
「烤麵包片就夠了。」她說。
「隨你喜歡。」他把烤麵包片疊在盤子上,把盤子放在她的面前,還有果醬、黃油和一杯咖啡。他說:「今天早上我進去看看老先生,他不知道我是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一點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