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傑克把泰迪的信封從冰箱上拿下來。他舉起來讓格羅瑞看信封的厚度。「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猜一猜?」他揭起信封蓋,給她看一沓錢的邊緣。他走到琴凳邊,抬起蓋子,把信封往裡一扔。「這下我們結清了。我是說,就錢這事。他是對的,我得離開這兒。我會的。」他在樓梯上停了停。「不過現在我要去寫一封信。」他接著又說,「格羅瑞,我知道我甚至還沒有開始——我沒權利對你那樣做。你對我很好,而我——不過你得去把那些瓶子從我的梳妝台里拿出來。可以的話,現在就去拿。最底下一格抽屜。你也應該把那些錢放在什麼地方。所有錢。」

格羅瑞說:「等等,傑克。泰迪跟你說你應該離開了嗎?」

「他說,老人家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他再過幾個星期會回來的,你也知道他會來的。他們都會來的。他又說他永遠也不會再看到我了。這樣就明了了。」傑克看看她。「如果我把這封信寄給共同的朋友,她把信寄給黛拉,然後黛拉寫信寄到這兒,那樣會要——十二天,或許兩個星期。所以我會再待兩個星期,然後我就讓道了。」

「你會把地址給我嗎?萬一有什麼我需要轉寄給你的。」

他笑笑。「我一旦有地址,小妹妹,你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過了一會兒,傑克拿著信下樓來,從抽屜里拿了信封和郵票,在桌旁拉開一把椅子。「介意嗎?」他問。他的雙眼仍舊紅腫著,臉上的肉像是白蠟,或是陶土,一笑就擠出深深的皺紋。如果她不認識他,她會想,這人愁眉苦臉令人不快。他看看她,像是明白自己看起來不一樣了,像是他剛剛懺悔了一些可怕的事,並得到了寬恕,感覺既羞愧又放鬆。

「我當然不介意了。」

他說:「我的手發抖。可能會留下錯誤的印象。我想至少讓她打開這封信。」於是她根據他說的寫上地址。他舔了舔信封蓋,皺了下眉頭。「雪花兒。」他說,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仔仔細細地把郵票貼好。然後從襯衣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他說:「這是給你的。」

她把紙拿起來,打開來看。是一張地圖。有河,一條路,在河和路之間,是籬笆、一座穀倉,樹林,一座廢棄的房子,所有這些都畫好了,仔細做上了標記,樹林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方的邊緣有一個X的標記,還有「羊肚菌」一詞。在左下方的邊角上有一個指南針,還有以百步為單位的比例尺,在右上方的邊角上,有一條龍,尾巴蜷曲,鼻孔冒煙。

她說:「漂亮極了。」

他點點頭。「更重要的是,很精確。我是非常清醒的時候畫的。畫了幾天時間,改了好幾稿呢。」

她說:「這下我們真的結清了。」

他笑了。「可不是。」他的臉色溫和,聲音因為疲倦而變得輕柔,但和她開開玩笑,他顯然是又感動又寬慰。

「只是沒有說這些樹林在哪兒。這兒周圍有很多籬笆和牲口棚啊。」

「哎呀,哎呀,」他說,「多大的疏忽呀。」他對她眯眯笑著。

「好吧,我略過這點不計吧。好漂亮。我要把它裱起來。」

「你真是個好人,格羅瑞。」

「是的,我是個好人。」

「雞湯麵疙瘩。」

「是的。」

「我想著你可能需要休息一下。要是你想要睡一會兒,我可以顧著點。」

「不用了,我沒事兒。要是你不介意有個伴兒。」

「我很感激有人做伴呢,格羅瑞。」他笑了笑,「你不會知道的。」

她說:「你要看報紙嗎?我已經填完字謎了。我也很感激有人做伴呢。」

他點點頭。「你這麼說,真是好心。」

過後他們聽到了床墊彈簧有響動,接著是穿著拖鞋的腳窸窸窣窣的走路聲和手杖擊在地板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父親出現在房門口,穿著睡衣,臉色蒼白,頭髮凌亂,但鎮靜而嚴肅。他先看看格羅瑞,又看看窗外,最後才鼓起勇氣似的,看看傑克。他歉疚而又不由自主地說了聲「哦」,然後他打起精神。「我想找人說說話呢。聽到你們倆在這兒說話,我也來參加吧。」

傑克幫他坐到椅子上後,又坐了下來。

老人握住他的手。「我想剛才我很生氣。」他說。

傑克說:「我活該。」

父親說:「不是,不是,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對自己承諾了無數遍,如果你回家來,絕不會從我這兒聽到一句責備話。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不介意。我應受責備的。」

老人說:「你該讓上帝決定你應受什麼的。應受什麼不應受什麼,這事你想得太多了。我認為這是問題的一部分。」

傑克笑笑。「我相信您說得有道理。」

「沒有誰該受什麼,不論好壞。這都是上帝的恩典。如果接受這一點,你或許能放鬆一點兒。」

傑克說:「不知怎麼,我從來沒有特別感受過上帝的恩典是施及於我的。」

父親說:「呀,胡說!真是胡說八道!」他閉上眼睛,收回了手。他接著說,「我又生氣了。」

傑克呵呵笑了。「沒事的,爹爹。」

過了一會兒,老人說:「別這麼叫我。」

「對不起。」

「我一點都不喜歡。爹爹。聽起來荒謬得很。甚至都算不上一個詞呢。」

「我再也不說了。」傑克伸了伸身體,對著格羅瑞揚揚眉毛眯眯笑著,像是在說,「幫我一下吧。」

於是她說:「我去幫你把睡袍拿來好嗎?」

「這樣就挺好的。別人還以為我們住在克朗代克河 呢。」他接著又說,「我來這兒是想聊聊天的,而現在你倆都不說話了。」

一陣靜默。「啊,」格羅瑞說,「我在做雞湯麵疙瘩呢。媽媽的方子。」

他說:「麵疙瘩要是不太糊的話,那可好吃極了。不好消化。我這輩子不得已吃過些很難吃的麵疙瘩。」他繼續閉著眼睛,說道:「我沒法看傑克的手。我都不想知道他拿它們幹什麼了。」

傑克清了清嗓子說:「大多只是我還沒刷掉的機油。我看已經刮掉一點了。」他兩臂抱在胸前,把手藏了起來,眯眯笑著。

父親嚴厲地看了看他。「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好事。您不會想知道的。沒意思的,大人。」

「這麼說來,是不是會有警官上我們這兒來?」

「不會的,大人,」他說,「我沒做什麼會讓警官感興趣的事。」他的聲音輕柔而悲傷。

「爸爸,傑克沒事的。一切都挺好的。不過他現在累了,」格羅瑞說,「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別的事。」

老人點點頭說:「我們都累了。」然後他說,「多少次,多少年,我試圖少愛你一點。我一點兒都做不到,但我試了。我會說,『他對我們一丁點兒都不在乎。他不時要點兒錢,僅此而已。』可我還是想著你可能會來參加母親的葬禮。那對我是非常艱難的一段時間。你要能來會是極大的安慰。我為什麼指望你會回家呢?我真是太傻了。你母親總是說,『你想像著,經歷了所有這一切之後,就會有歡樂降臨。所有這些等待和期盼,但永遠也不會有。』於是我努力不再等待,不再期盼,可是我做不到。」

傑克笑笑,清了清嗓子。「或許現在您可以了。或許我應當告訴您那些年我都是在幹什麼。或許就能了結了。」

老人搖搖頭。「不會比我想像的更糟了。每一件可怕的事我都想到了,傑克。整夜整夜的清醒無眠。可是這隻讓我為你心痛。也為我自己心痛,因為我不能給你任何的安慰。」

傑克說:「呃,我不想讓您認為——我覺得,『可怕』是個強烈的詞。還有比我更糟的人生呢。我知道那也不是什麼好驕傲的。但的確如此。」

格羅瑞說:「我們都愛過他,爸爸,我們所有人,那是有道理的。我們現在也愛他,也是有道理的。」

「你能不能就此再解釋一下,格羅瑞?」傑克說,「我有興趣想聽聽。」

父親說:「哦,那是自然不過的事。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不曾愛過我們。那是讓我一直迷惑不解的事。」

過了一會兒,傑克說:「我愛過。但我能做的不多。那時,讓我留在這兒很困難。我沒法——信任自己。無論在哪兒都是一樣,但留在這兒更難一些。」

父親點點頭。「酗酒。」他說。

傑克笑笑。「也包括這點。」

「喔,可能說著玩吧,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是我度過的最難受的一個晚上。我不斷地問自己,問上帝,為什麼我要如此在乎?這像是對我的詛咒和折磨。愛我自己的兒子。怎麼會是這樣?我已經一遍又一遍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了。」

傑克說:「對不起。我抱歉極了。不過至少您知道了我為什麼要離開那麼久。我沒有權利回家來。我現在不應該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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