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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馬上喜歡上了和好的主意。一說到這個詞,他明顯放鬆了下來。傑克有錯,他把這一想法想上了幾遍,這不是不可能的,但他仍舊不清楚傑克犯的是什麼錯。他或許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但這是可以想見的。畢竟,傑克就是傑克,接受傑克在某種程度上也有錯,這不是背叛他,因為原諒他甚至比習慣更根深蒂固,因為原諒他事實上正是忠誠的要旨。對啊。老人在理解事態轉好時,總是像打開了一篇經文,充分享受著所有讓人安心的含義和所有讓人高興的結果。「傑克能意識到這件事里他的責任,還想糾正錯誤,真是太好了。像個基督徒。我相信他這麼做也是為了讓他的老父親高興。這樣我就可以把這事想一想,要不然,我還真糊塗呢。」他大笑。「那篇講道對我有好處呢。哦,主真是奇妙啊。」他說,「老埃姆斯說他記得我穿裙子戴花邊女帽的樣子,可能不假。幼年時我奶奶接手照看我,她儘可能地延長我的幼年,我猜比她力所能及的還長一點。她是好意。母親的身體在生下我後變差了。這反正是母親的說法。不過你不能就這樣放棄可以追溯到那個年代的友誼!」他喜歡念叨恩典在其效果來說從來不是單一的,正如現在,原諒他的朋友也可以讓他的兒子高興。「這就是為什麼被稱為『靈』,」他說,「在希伯來語中,這個詞還有個意思是『風』。『神的靈運行在黑暗的淵面上 。』這是一種無所不包的氣氛。」父親總是被自己的見解深深感動,沒法區別哪些想法是針對那一刻的,哪些是他已經講過無數遍的。這一點他不怎麼注意,以致會重複自己說過的話。唉,隨他去吧。

她把文章讀給父親聽,聽到埃姆斯肯定會被激怒的段落,他咯咯地笑了。知道自己和牧師大人為著傑克的緣故完全是一條心,他開心得雙眼發亮。「他為我們找到這篇文章,想得真周到哪。」他說。

他們讀完後,格羅瑞拿著雜誌去了埃姆斯家。牧師大人出門訪客去了,她把雜誌留給萊拉。一天過去了。傑克從園子里回來,問她雜誌有沒有送去,又問埃姆斯有沒有什麼回話。終於,她耐不住焦慮,沒帶禮物也沒找理由又上門去了,發現埃姆斯在家。埃姆斯打開門,看到她在那兒,他又是懊悔又是釋然,淚盈於眶。「進來,親愛的,」他說,「我很高興見到你。你父親這些天怎麼樣啊?」

「還行。傑克幫我照看他。或者說我幫傑克。」她說,「我們想念你來著呢。」

埃姆斯擦了擦鏡片後的眼睛。「是的。我知道傑克又在家裡了,羅伯特高興得很。」他看起來又疲倦又感動,像是需要鎮定一下,於是格羅瑞說,父親讓她過來看一看,不過她真的不能多待了。

「我近來睡得不好,所以現在狀態很不好,不過明天或後天我過來。」他說,「替我向傑克問好。」

埃姆斯坐在父親旁邊,看起來要強健得多,簡直讓人忘了他也老了。

第二天埃姆斯在街上走,羅比一會兒跟在他後面走,一會兒又跑在他前頭,看到蚱蜢又撲了上去。「像條小狗似的,」父親說,「什麼都好奇。」格羅瑞走進去做檸檬水,讓兩位老人有時間說些恢複友好後的客套話。傑克下樓進了廚房,背靠著料理台兩臂抱在胸前。他們一起聽了會兒說話聲。談話時間長了,聲音也沉著起來。有笑聲、椅子嘎吱作響的聲音,也有沉默,但他們之間一直有沉默。等到不再擔心會打斷修補關係的微妙進程時,格羅瑞給他們送去了檸檬水,和他們一起坐了一會兒。羅比去了園子,回來時拿著一輛玩具拖拉機。那是他上次來時帶來的,忘記帶回家了。他在門廊的地上把拖拉機開過來開過去,穿過他父親的椅子底下又繞著他的鞋子。

談話轉移到了傑克找到的這篇文章,《上帝和美國人民》。文章對美國整體的宗教事業都相當不屑,但分析得不到位,因此兩位牧師可以辯駁這篇文章尋開心。他們都曾熱切地努力宣揚真正的信仰。在他們看來,真正的信仰不會有國家的特徵或是界限,而他們不得不准許的地方做法上有什麼怪異、短缺之處,他們也不覺得與自己有什麼直接關聯。

傑克拿著一杯檸檬水來到門廊上,拿了一把椅子。一陣短短的沉默。「牧師大人。」他說。

埃姆斯說:「傑克,很高興看到你。」他掉開目光,看了看鮑頓,又看著手中的杯子。

傑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說,「我聽到你們兩位在笑那本雜誌。總的說來,文章挺傻的。我能看一下嗎?謝謝。不過,我覺得有個地方他提出了個很有意思的論點。他說我們對黑人的態度,讓人對美國基督教的嚴肅性提出疑問。我覺得這個說法挺有道理的。」

鮑頓說:「傑克一直在看電視。」

「是的,我在看。而且我在有黑人的地方住過。他們是很好的基督徒,很多人都是。」

鮑頓說:「可見我們待他們不可能那麼壞了,是不是?這是很基本的。」

傑克看了看他,笑了起來。「要我說,我們做得夠壞的了。尤其是按照基督教的標準,根據我對標準的理解。」傑克往椅子背上一靠,就像他是世上最隨意的人似的,說,「您怎麼看呢,埃姆斯牧師大人?」

埃姆斯看看他。「我得同意你的觀點。我對這事不熟悉。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追蹤新聞動向。不過,我同意你說的。」

「不完全是新聞——」傑克微微一笑,搖搖頭。「對不起,牧師大人,」他說。羅比拿來玩具拖拉機給他看,讓他轉動方向盤,又沿著他的椅子的扶手和椅背開著拖拉機。

鮑頓說:「我不贊成因為誰有點錯處,或是有一兩個盲點,就質疑他的宗教。或者,這些事有更好的途徑來討論。」

埃姆斯說:「不過,傑克說的確實有道理。」

「我也有道理。我是說要評判別人很容易。」

這麼說是要結束這場談話,可傑克仔細看著杯子里的冰塊說,「沒錯,在這事上,真是太容易了,我覺得。」

「更有理由要抵制那種衝動了!」

傑克大笑。埃姆斯看著他,目光中不全然是責備。傑克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鮑頓說:「如果信仰明確無誤地教過我們一樣東西,那就是我們都是罪人,我們應當相互給予寬恕和仁愛。『務要尊敬眾人,』 使徒如此說。」

「是的,大人。我知道這句經文。是怎麼應用這句經文讓我有點困惑。」

埃姆斯說:「我想你父親已經多次讓我們看到他怎麼應用這句經文了。」

傑克往後一靠,舉起雙手,裝出投降的姿勢。「是的,大人。是的,他讓我們看到了。我特別要為此感激。」

埃姆斯點點頭。「我也是,傑克,我也是。」

一陣靜默。父親掉過頭去,一臉得到證實的神色,還有有意的謙遜。

萊拉沿著步行道走來。傑克先看到了她,微笑著站了起來。埃姆斯轉過身看到她也站了起來。她穿過紗門時,鮑頓指了指自己的朋友和兒子說,「親愛的,要是行,我也站起來了。」

「謝謝您,牧師大人。」她說,「我不能多待。我只是過來告訴約翰,晚飯準備好了。是冷切肉和色拉,所以不用著急。」

鮑頓說:「跟我們坐一會兒吧。傑克給你去拿把椅子。」

傑克說:「請用我的,埃姆斯太太。我去廚房拿把椅子來。」他安頓她在父親的旁邊坐下。他的那股子殷勤剛好超出了通常的禮貌,讓人疑心這番殷勤背後的用心。

格羅瑞想著傑克可能是找了個理由和她說上一兩句,問問她覺得情況怎麼樣,於是她跟著他進了廚房。她正要告訴他,該是談談天氣、棒球甚至是政治的時候了。但他故意沒有和她對視,又去門廊上了。

埃姆斯對他妻子說,「我們剛才在討論,人們理解宗教的途徑,總的來說,是出生的偶然。他們是在哪兒出生的。」

傑克說:「或者是他們出生時的膚色。我是說,那是這篇文章的一個觀點。隱含的意思,我覺得。」

雖然埃姆斯想讓她加入這些談話,但萊拉從來都不能真正地投入。她更感興趣的似乎是人們討論這些事本身,而不是他們討論的是什麼。她觀察著他們之間情緒的傳遞。他們辯得急切時,她留意警惕著;他們大笑時,她也很開心。

鮑頓說:「是的,這點很有意思。」他接著又開始講起了在明尼阿波利斯的經歷,那對他來說相當於異國之旅。「母親和我偶爾去一趟雙子城 ,我們到處看到路德會的教堂。到處都是。有幾座是德國歸正會的,但我相信有二十座路德會的教堂才有一座歸正會的。這是估計的數字。明尼阿波利斯是座大城市呢,我們沒去的地方或許會有長老會教會。」

傑克突然冒出一句:「埃姆斯牧師大人,我想知道您對預定論的觀點。我是說,你提到了出生的偶然性。」

埃姆斯說:「這是個很難的問題,是件很複雜的事。我自己也一直想不明白。」

「我這麼說吧。你是不是認為有些人是被有意地、無可彌補地發落,走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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