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坐立不安,於是格羅瑞給了他一張單子讓他去買東西。他還肯去基列鎮上,讓她吃了一驚。他去了好長時間,她開始擔心起來,可他抱著一袋買的東西回來了。她在園子里看到他,跟著他進了廚房。他把帽子放在冰箱上,鬆開了領帶。「一塊烘烤用的豬肉,」他說,「一磅黃油,一條麵包,兩個洋蔥。」他把一條香煙放在桌上。「我欠你這個的錢。還有——」他說,「給格羅瑞的小小禮物。」他把手又伸進紙袋,拿出來一本有些年份的書。「《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恩格斯寫的。我只能找到這個。沒有馬克思的,也沒有杜波依斯的。倒是有很多諾曼·文森特·皮爾 的書,不過我想你可能已經看過了。」他微微一笑。
她拿起書翻了開來。「從一九二五年開始,這本書還沒有被人借過。」
「這就是為什麼這本書會在那兒了。它在書架上靜靜地等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等著撩撥我的小妹妹對馬克思主義萌發興趣。」他解開豬肉外面的包裝紙。「店裡最好的一塊肉,肉店老闆這麼說的。相當不錯,可不是?」
「是的,非常好。」
他又把豬肉包了起來,放在冰箱里。「你看起來並不高興。」
「嗯,」她說,「書卡還在書里,一九二五年還是最後出借的日子。」
「哦,呣,你是不是在說我偷了這本書?」
「不是。只是你可能拿了這本書離開的時候,沒有符合圖書館的要求。」
「我當然是想要還回去的。如果你真想讓我還回去。」
「當然了。」
「小違規。」
「確是如此。不過他們會讓你借這本書的。他們會讓你簽個名。」
「我坦白吧。我想過這一點,可是轉念一想,傑克·鮑頓,臭名昭著的壞蛋,被人看到在基列的公共圖書館借一本異見人士的大作。而我在這兒試著所謂的『洗心革面』,在這鎮子里塑造一個比較體面的形象。我自己借這本書看來是不可行了。我本可以說實話這本書是為你借的,因為你向我提到你對了解共產主義有興趣,但要是那樣,我會讓你面臨種種我自己想想都怕的後果。而且我想,為什麼要那樣做呢?購物袋裡還有空間裝下一本書呢。如果把書順手和黃油、洋蔥放在一起與小偷小摸無異,我不會在格羅瑞的看法中再降低一檔的,反正她也想得到我做這類事的。」
「哦,」她說。
「什麼?!」
「我仍舊在受懲罰。」
「不是,我是當做個小笑話說的。」他看著她,「你似乎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好笑的。」他哈哈一笑。「你是對的。故態復萌。眼下的狀況還這麼干,簡直是有點瘋了。目前還是不要太手癢。你完全正確。」他接著又說,「我走進店裡的時候,裡面一片沉默,和我上次跟你提到的情形一樣。要是基列已經忘了我多事的青年時代的種種事端,這下又記起來了。好像傑克·鮑頓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小偷。這兒要是出什麼大亂子,上帝得幫我一把了。」他看看她。「今天晚上我把恩格斯放回去。門上有個狹槽的。」
「不行,你晚上不再出去了,記得嗎?在酒吧關門之前不出去,在酒吧關門之後也不出去。」
「哦,是的,我忘了。」他笑了笑。「我被軟禁了。不過我不想離開這兒,」他說。「還不想走呢。可是,這兒的情形讓我覺得還是離開的好。」
「你得記住,與你有關的,沒發生任何事。」
「是呀,說得太多了。傑克·鮑頓自尋煩惱,受盡折磨。要我說,那傢伙真是活該。」
「我明天把書送回去,」格羅瑞說,「我可以把書插回到書架上。不是說會有什麼後果,只是少一件事掛心。」
「明天,」他說,「好的。我本來想著問你可不可以借一下。我自己從來沒看過。想著這本書能幫我消遣一兩個晚上。」
「好吧,」她說,「我後天送回去。下個星期。沒什麼區別。我可能也看一看。」
他大笑。「好姑娘。我們甚至會構想出什麼不同的政見來,那種我時常在新聞里看到的意識形態的分歧。揮舞著手臂大聲喊口號。我熱情高漲,沒準兒就有了一兩樣信奉的東西。」
「這聽起來很不錯,」她說,「只是為了爸爸,大聲喊口號就免了,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揮舞手臂的。」
他搖搖頭。「那樣會——不知怎麼地,會非常長老會派。」
「還有比這更糟的事呢。」
「噢,是的,我很明白這一點。」他又說,「我沒有權利回來。我在這兒,成了他的心頭之憂。他連夢中都在擔憂。」
「你寫信來之前,他知道你要來之前,他也夢見你的。那些年來,你一直都是他心頭的牽掛。不是你在這兒讓他憂心的。」
「那是——是什麼?——我的存在,我猜。我那不幸的、聲名狼藉的存在。而且從他的眼光來看,我甚至都沒法兒中止這一切。沒有終結。我永遠會在什麼地方,腐爛著,痛苦地掙扎著。老傢伙覺得要對我的靈魂負責。」
「他這輩子從來沒說過腐爛啊掙扎啊之類的事!」
「不錯。一直都是『毀滅』,是不是?我終於查了查字典。『靈魂的完全喪失』或是未來的終極的快樂的完全喪失——分號——未來的痛苦或是永恆的死亡。」他說,「聽起來的確有點殘酷,你覺得嗎?他是個聖人,我相信他因為我而怕死。把我留在世上,依舊不思悔改——我知道這是讓他憂心忡忡的事。憑他看我的神色我就能猜得出來。」
「你告訴過他,情形不一樣了。」
他大笑。「他認為我是個小偷,格羅瑞。他認為我又要給家裡所有人丟臉了。而這是可能發生的。我是說,我受到指控——那是可能發生的。」他捂住自己的臉。
「不會的。不會因為這麼一件小事的。不會有人為了小小雜貨店被盜讓爸爸難受的。你知道我說得對,傑克。我們為這事過分擔心了。」
「是的,」他說,「不同的角度。謝謝你,格羅瑞。我忘了別人還顧忌我父親是誰這回事了。」
她說,「如果你覺得他如此為你擔憂,你有沒有想過——就讓他寬寬心——?」
他看著她。「對老傢伙撒謊?拿我靈魂的狀態騙他?」他大笑,揉了揉眼睛。他說,「呵,格羅瑞,要是那樣做,我算是什麼呢?」
「原諒我。只是一時之念。」
過了一會,他說,「你記得我提到過的那位小姐,對我的性格帶來很好影響的那位。她非常虔信——不消說現在也一樣,非常正直善良。我其實想娶她,為此徵求她父親的同意。他大吃一驚,真的是震驚之極。宗教是一部分原因,我不信教。當時我真希望自己是個,呃,偽君子。但我天生做不了,算是我的一種良知,可這讓我損失巨大。」他想了想。「不過,坦白地說,我得說他也因為別的原因瞧不起我。當然,宗教是最要緊的。他是個牧師。現在也是。」他呵呵一笑。「我對自己估計過高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預期他的反應。或許是不那麼斷然。」他說,「搞不懂為什麼要跟你講這個事,大概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確還顧忌一樣東西。我不知道該不該如此言之鑿鑿,那就是虛偽和簡單的不誠實之間有一大差別,不過我注意到了小偷被送上了十字架,而偽君子看來不會受什麼刑訊。我已經不時地背起我的十字架——」他笑笑。「最近沒有,你明白。」他看了看她。「對不起。無意冒犯你。我不是個偽君子,這就是我想說的。」
「我知道你不是。我不該提議——」
「欺騙,是吧。可得經過我的許可呢。」他微微一笑。
「我可沒有指責你什麼。我要是你,或許就想著這麼做了,不過你是對的。很抱歉我提了這事兒。」
他點點頭。「如果我覺得自己可能得逞,或許也會想著這麼做的,」他說,「不過我一直留心在看,這些灰白的頭髮,這張飽經風霜的臉,這些磨舊的袖口。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個撒謊出色的人,格羅瑞。一輩子多多少少一直有些不誠實的勾當,可我幾乎一無所得。讓我對他撒謊不是仁善之舉,因為我知道他不會相信我的。要是他對我還有一絲尊重——喔,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想讓他失去它。」
「可真難相信你說自己的這些事呢,傑克。」
他大笑。「『克里特島人都好撒謊。』 不相信就不相信吧。倒讓我輕鬆點兒。不過你明白我的問題了吧。我從來不能讓別人相信任何事。」
「我信了。」她說,「我想不是具體哪件事。只是你太為難自己了。」
他點點頭。「是的,給我帶來的好處可大著呢。」兩人默然不語。
「喔,」她說,「即便你是個小偷,我也不會介意的。」
他微微一笑。「你說的相當假設。」
「好吧。我不介意你是個小偷。」
他說,「謝謝,格羅瑞。你真好心。」
他沒有給她看報上的文章和提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