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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傑克的做法就很明顯了:他會在自己的房間待著直等到父親醒來,然後下樓來,穿戴整齊,恭敬有禮,隨侍老人左右。他對格羅瑞彬彬有禮又保持距離。他一定是留心聽著父親的聲音,或是拖鞋和手杖的聲響,因為總是過不了幾分鐘,他就出現了。想到他留心聽著,父親睡著時他待在樓上,而只有她一人走來走去,清掃撣塵,開著收音機——當然是輕輕地,總之,想到他躲避著她,這讓她覺得不單單是惱火。他讓我覺得在自己屋子裡像是個陌生人。但這不是我的屋子。他和我有同樣的權利住在這兒。於是她決定父親一看完報紙刊物,就給他送上去。他對新聞的興趣讓她小小吃了一驚。《時代周刊》、《生活周刊》和《星期六晚報》都飄到了樓上,在他的床邊堆了起來。晚上他下樓來聽小富爾頓·劉易斯 的節目。她給他送去報紙和一杯咖啡,茶碟上放一塊餅乾。她想,我把這些東西給他後就走開,他會看作只是好意而已,那是一個開端。俗諺道,理解是為了寬恕。但那是不對的,爸爸以前經常這麼說。你必須先寬恕才能理解。在你能寬恕之前,你擋住了自己獲得理解的可能性。父親不止一次地在講道時引用相應的經文討論過這一點。不過他真正指的是傑克,他說話的對象是他自己和前排鮑頓家的人,通常不包括傑克,當然還有教堂的會眾。如果你寬恕了,他常說,你可能仍舊不能理解,但你做好了理解的準備,而這是仁愛的姿態。

每個人對這些講道都挺感興趣的。講道雖說有些重複,至少是實質上的重複,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重複也越來越頻繁了。這些講道還告誡所有人不要指望父親的嚴加管教。人們總是認為父親的管教在別人家比在自己家更有效,尤其是在牧師家裡。七個多多少少都稱得上模範的孩子,都學會了乘法表,都勤學苦練鋼琴。他們最大的過失是一些並無大礙的調皮搗蛋,父親對此似乎挺喜歡的。還有就是傑克。他什麼時候開始堅持要叫這個名字的?

他的房門開著。床已經鋪好了,上下推窗開了一半,窗帘在晨風中飄動著。他穿戴整齊,腳上穿著襪子,靠著枕頭坐著,在看他自己的一本書。

「不用起來,」她說,「不是想要打擾你,只是想著你可能想看報紙。」

「謝謝。」他說。她不明白在她或是父親進屋時,是什麼讓他站起來。看上去像是恭恭敬敬,但又像是乖張彆扭——你永遠也不會看到我放鬆自在,你永遠也不會看到我毫無防備。還有他口口聲聲說的「謝謝」。說得太多,都顯得沒有誠意了,至少並不是對某次具體的好意表示感謝,像是他訓練自己單單只注意事實,不管事情本身是多麼的微不足道。當然啰,那也沒什麼錯。至少在他身上算不了錯。

她說:「不用謝。」接著又說道,「爸爸希望我們能說說話。」

「哦。」他說,像是突然明白了她走進他的房間背後的動機。他把頭髮拂上去。「他想讓我們談些什麼?」

「隨便什麼。這不重要。他只是擔心我們不太說話。他不喜歡靜默沒聲音的屋子。」

傑克點了點頭。「是的。明白了。當然。我做得到。」

一分鐘過去了。「那——」她說。

「我確實有點事想告訴你。」他走到梳妝台前,取了一張一直放在那兒的票子遞給她。十塊錢。

「你為什麼要給我錢?」

「我想牧師大人並沒有很多錢可花。我想這點錢可以貼補著買點雜貨。」

「當然可以的。不過他還過得去。農場有點收入。我來的時候,布蘭克太太退休了,這樣他就不用付工資給管家了。其他人也照應著他。還有教堂。」

「教堂。」他說,「教堂里的人知道我在這兒。」

「唔,昨天門廊上有兩隻餡餅,今天有一燉鍋的菜和六隻蛋。」

「這麼看來,話已經傳出去了。」

「是的。」

「不過,他們不會過來看的。」

「除非邀請他們。」

「好,」他說,「那很好。」他看著她。「你不會邀請他們的。」

「不會。」

「好。謝謝你。」接著,像是要解釋一下,「我需要一些時間適應這個地方。試著去適應。」

她不止一次地想到他的「謝謝」有中止談話的效果。他可能並不是有意那樣的,剛才兩人正談得不錯呢。她決定不朝那個方向想,於是她說,「你在看什麼?」

傑克朝他擱在床上破舊的小書看了一眼。「一個朋友給我的。」他說,「挺有意思的。」他笑了笑。

「很好呀。」她說,轉身下樓進了廚房。她並不在乎他在看什麼書。她只是為了找話說。父親沒有具體這麼說,他沒有說他注意到兄妹間的沉默無話,也沒有說他對此擔心,不過她知道肯定是這樣的,和傑克提這件事她也不覺得後悔,儘管她真的提了出來,還是把自己給嚇了一跳。爸爸睡覺的時間這麼長,能有人說說話就好了。他躲避著她,這挺沒禮貌的,即便他記憶中的她讓他覺得煩。禮貌不僅僅是說「謝謝你」,「你真是太好了!」這是她希望自己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想法中的一部分。她又折回去上了樓。

他還站在那兒,手裡握著書。「W.E.B.杜波依斯 ,」他說,「你聽說過他嗎?」

「嗯,是的,我聽說過了。我以為他是個共產黨。」

他大笑。「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是共產黨嗎?我是說,如果你聽信報紙上的話。」他說,「我猜你現在會想我躲在樓上看共產黨宣傳資料呢。」

「我不在乎你在看什麼書。我真正在乎的只是,我們能不能像文明人一樣,生活在這屋子裡。」他們聽到床墊彈簧咯吱咯吱的聲響,然後聽到手杖落在地板上的篤篤聲。「來了,爸爸!」

傑克說:「這挺不容易的,格羅瑞。我知道你怎麼看我的。」

「哦,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呢。」

「你是說真的?」

「我說的完全是真的。」

他們聽到哐當一聲。她大聲叫道:「我來啦!」下樓跑進了廚房。父親站在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旁。他穿著晨衣,一隻拖鞋,亂糟糟的頭髮。他憂心忡忡有點惱怒地看著他們,手裡拿著大富翁棋。「我想著我們可以來玩上一會兒。一兩盤。我還是坐下來吧。」她幫他在椅子上坐好。「你知道忽然從沉睡中驚醒是怎樣的。我以為發生什麼壞事了——」隨即他就打起了瞌睡,那姿勢像是在禱告。

傑克取出了棋盤、紙錢和骰子。「我是大禮帽。」他說。

父親說:「嗯,我也是個什麼吧。不太清楚我是什麼了。」他閉上了眼睛。「我想我還是先睡完這一覺,還是睡得舒服點兒。」傑克幫他在扶手椅上坐了下來,然後又回到廚房。

格羅瑞說,「我是鞋子。」

「鞋子 。」

「我明白。不過這是我的幸運棋。」

他大笑起來。「大富翁棋你玩得很多麼?」

「比我原來打算的要多上一千次。」

棋子走了四圈後,她買了兩家公用事業公司。

「唔,」傑克說,「看來我是趕不上了。我明白你為什麼要鞋子了。」

「你準備認輸了?」

「甘心認輸了。」

傑克把棋子放好,鄭重其事地把地契和金錢都碼得整整齊齊的。

格羅瑞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個共產黨?」

他笑起來。「你是個太好的姑娘。」接著他又說,「不是說那就怎樣了。我自己也不是個共產黨。」

「我想著看點書。關於馬克思主義的。」

「杜波依斯不是個共產黨。真的不是。」

「我不是在暗示他是個共產黨。」她說。不過,她是在暗示。她想,要是她看看杜波依斯的書,他們可能會有些東西可以聊聊。「我去圖書館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書,不過麥克馬納斯姐妹在那兒工作,她們倆哪個我都沒法說話。」

「你上教堂。」

「最後一個進去,頭一個出來。我得這麼做。這對爸爸很重要。」

他們兒時去的教堂已經不見了,那座牆板搭的白色教堂有著陡斜的屋頂、小型的尖頂。它已經被一座花費高得多的建築取代了,樣式上極有氣勢,而規模卻不大,一角有個有雉堞的鐘樓,宏偉的入口上方有一扇圓花窗。如果有誰歷史知識混淆不清,會想像幾世紀以來的劫掠和坍塌留下了這最後一處不倒的壯觀的遺迹,而鐘樓是因為時間的流逝沉入了地下幾英尺。資金快用完時,教堂建築被重新考慮了一兩次,不過基本的效果多多少少符合了他們的希望。「仿效聖公會!」父親看到平面圖時說,「完全是跟風!」他的反對讓長者們大吃一驚,卻沒有特別在意。倒是對他的精神狀態下了小心的結論。沒有什麼比那種小心更明顯的了,因為這樣認定了小心不去傷害的那個人的情感是有問題的。「好像我是個孩子!」父親不止一次地這麼說,那是他心靈的不安突然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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