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庭的旁聽席人聲嘈雜。上百旁聽者低聲討論,攝影師擺弄攝像機的鏡頭做好最後調整,記者躍躍欲試地翻看案情公開記錄。時不時有人抬起手腕看看時間,確認庭審是否按時開始。一一檢查過麥克風的輸入信號,書記員回到書記員席,捏住麥克風最後瞧了眼腕錶,而後清了清嗓子。
「請大家安靜。」他通過麥克風擴大的聲音在審判庭響起,等到全員肅靜,才例行公事地繼續:「請法警入庭執勤。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法定規則,及《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的有關規定,現在宣布法庭紀律。法庭審理過程中,訴訟參與人、旁聽人員必須遵守……」
宣讀過冗雜的法庭紀律後,終於等來了那句刻板的指示:「請公訴人、辯護人入庭就座。」
秦森跟在喬茵身後入庭。辯護人席正對著被告人入庭的入口,書記員悄悄瞥了眼秦森,發現他目視檢察員就座以後,視線便轉向了那裡。攝影師將鏡頭對準他,沒有在他臉上捕捉到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他坐在辯護人席上,就像從前他從前坐在講座的主講席上,衣冠楚楚,神情嚴肅,嘴角微微下撇,正全神貫注地等待某一刻的到來。
審判員入庭,法槌在審判長手中敲響:「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一庭,正式開庭。執行法警,傳被告人到庭。」
直到兩名法警帶著被告人踏出那張大敞的門,書記員的目光才循著秦森的視線挪過去。同他見過的其他被告人一樣,魏琳穿著看守所的囚服,垂在身前的雙手戴著手銬,枯瘦的身軀被裹在那灰白條紋長袖裡,橙黃色的馬甲在薑黃皮膚的襯托下尤為扎眼。出庭前她顯然有好好打理自己,穿戴整齊,過長的衣袖和褲腳都被仔細捲起來,梳成馬尾的長髮一絲不苟。但不論打理得多乾淨體面,她灰白的頭髮、滿臉的皺紋和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都令她看上去都像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比她的丈夫秦森年邁至少十歲。
書記員想起她的實際年齡。推算起來,不過三十六歲。
庭審按照流程進行。審判長核實被告人身份時,書記員總會忍不住瞧瞧魏琳,再看看辯護人席上的秦森。這位生理心理學專家從他的妻子出現開始,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視線。相反,他的妻子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他進行眼神接觸。唯一的共同點在於,他們的表現都異常平靜。
「被告人姓名?」
「魏琳。」
「有無別名或者曾用名?」
「沒有。」
「出生年月日?」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三日。」
「出生地?」
「X市。」
「民族?」
「漢族。」
「文化程度?」
「大學本科。」
「職業?」
「無業。」
「以前有無受過法律處分?」
「沒有。」
確認被告人被執行強制措施的時間比較麻煩,因為被告人通常記不清具體的日期。書記員坐在電腦面前手指靈活地敲打著鍵盤記錄庭審過程,略為意外地發現魏琳能夠準確說出審判長詢問的每一個日期。開庭前書記員看過卷宗,大約能夠猜到這個被告人的與眾不同,卻直到此刻看著她的一言一行,才感受得真切。
「辯護人,說一下自己的身份情況。」
輪到辯護人交代身份情況,辯護人席上的女律師喬茵才抬手調整了麥克風的角度,嗓音清亮,語速沉穩:「辯護人喬茵,公尚律師事務所律師。」
書記員多瞧了她一眼。如果不是從前聽說過這個律師打贏的兩場大官司,他會認為她還太過年輕,不足以應付今天的局面。可很顯然,過硬的後台加上律師自身的素質有時候比資歷更重要。他已經可以想像,這位喬律師在今天這場官司成功為被告人爭取到最大程度的減刑後,一定會名聲大噪。
秦森沉穩的聲線拉回了他的思緒:「辯護人秦森,被告人魏琳的丈夫。」
大腦有所反應以前,手指已經下意識地把聽到的內容記錄了下來。書記員緩了緩神,視線在這兩位辯護人之間轉了一圈。一個後台硬、素質高的年輕律師,還有一個曾經被譽為「刑偵天才」的生理心理學專家。這樣的辯護人組合讓人難免要期待一場精彩的辯護。
「現在開始法庭調查。首先由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被告人魏琳,女,1967年7月13日出生,漢族,大學本科文化,戶籍……」檢察員起身宣讀冗長的起訴書,格式化的內容不足為奇,「經依法審查查明,被告人魏琳與被害人Sanchez Harris、黃劭,因被害人Sanchez Harris對被告人魏琳實施的長達六個月的綁架、繩捆、毆打、鞭抽、針刺等虐待和催產、燒死嬰兒的行為,以及在此期間被害人黃劭對被告人魏琳實施的多次強姦行為而結仇。1999年2月3日,被告人魏琳在被害人黃劭所有的複式樓內,用複式樓廚房裡的菜刀砍殺了Sanchez Harris和黃劭,並使用複式樓地下室存放的氫氧化鈉將黃劭的屍體溶解在複式樓一樓浴室的浴缸中,清理了現場的血跡。事後,被告人魏琳又將Sanchez Harris的屍體肢解,通過複式樓地下室存放的絞肉機,在珠江沿岸某路段碎屍並分作七次在不同的地點拋入江內。1999年2月7日,被告人魏琳利用激光筆遠距離點燃複式樓二樓窗口的蠟燭,引發煤氣爆炸,破壞現場。認定上述事實的證據如下:書證,物證,證人證言,被告人供述與辯解,鑒定意見,勘查筆錄,視聽資料等。本院認為,被告人魏琳持菜刀將被害人砍殺,並採用溶屍、肢解、碎屍等方式毀屍滅跡,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2條規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72條的規定,對被告人提起公訴,建議法庭判處被告人死刑立即執行。」
幾乎是在檢察員話音落下的同時完成了記錄,書記員抬起頭看向被告席後站著的那個女人,等待她的反應。
她會怎麼做?當庭翻供嗎?
「被告人魏琳對起訴書指控你的犯罪事實有無意見?」審判長同樣將視線投向了她。
魏琳抬首,對上了審判長的目光。她神色平靜如水,濃長卷翹的眼睫托住了審判庭頂部投下的定光,一雙眼尾布滿細紋的眼睛藏在那小扇子似的睫毛下邊,眼瞳灰黯無光。那原本該是雙漂亮的眼睛。
書記員稍稍屏住了呼吸。
「沒有。」片刻過後,她緩緩張唇吐出了這兩個字。
心頭一松,失望來得措手不及。什麼?記錄下她回答的同時,書記員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她不打算翻供?
「經審判長允許,公訴人可以對被告人進行訊問,辯護人可以對被告人進行發問。」審判長從容頷首,已經兀自進入下一個環節,「下面首先由公訴人就定罪部分的事實對被告人進行訊問。」
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動,書記員偷空瞟了眼辯護人席的方向,試圖從兩個辯護人臉上看出點端倪。結果有些令他失望,因為不論是秦森還是喬茵,都沒有因魏琳供認不諱的態度而吃驚。秦森自始至終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魏琳,維持著最開始那莊重的神情,那雙漆黑的眼睛深邃,眸中平淡無波的神色有些莫測。而喬茵微垂著眼瞼,甚至沒有去翻動面前的辯護詞。她似乎做足了準備,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計畫之中。
「被告人魏琳,今天公訴人依據刑訴法的相關規定,當庭就起訴書中指控的內容和事實對你進行訊問。」捂著麥克風清了清嗓子,檢察員轉眸去看被告人席上的女人,「你可以作無罪、罪輕的辯解,也可以作有罪的供述。但是你必須如實回答公訴人提出的問題,聽清楚了嗎?」
魏琳平時前方的某處,沒有同他對視,「聽清楚了。」
「好。剛才審判長問過你,對起訴書指控你的犯罪事實有沒有異議?」
「沒有。」她說。
「也就是說,你認為起訴書中指控你的犯罪事實確實存在,對嗎?」
「是。」
檢方的訊問過程枯燥而乏味。書記員緊跟著進度做庭審記錄,眉頭不知不覺越皺越緊。他曾經見過因遭到刑訊逼供而當庭翻供的被告人,也見過文化程度極低、不申請法律援助以至於在法庭上面對檢察員的訊問張口結舌百口莫辯的被告人。不管怎麼樣,在檢察員進行詢問時,被告人都會或多或少為自己辯駁幾句。
然而魏琳沒有。
對於檢方指控的罪行,她一概承認。檢察員向她詢問謀殺細節,她的回答也有條有理,思路清晰。她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僅僅是坐在被告人席上,機械地如實回答檢察員的問題,把一切她知道的、檢察員想要知道的都清清楚楚地說出來。
通常在這種案情複雜的情況下,檢察員的訊問至少要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