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清晨一睜開眼,就看到秦森正以一個極其傷害頸椎的姿勢躺在我身邊。

他的背壓在枕頭上,肩頸微微抬起,後頸緊繃,將後腦勺抵上床頭的牆壁好維持這個抬著頭的角度,讓他能夠順利瞧見秦穗的一舉一動。小傢伙被他抱到了身上,趴在他胸口艱難地仰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睜大眼睛盯著他手中左右晃動的長命鎖,視線追著它轉,小幅度地擺動著下巴。

「起這麼早。」我不得不打斷他們父女倆無聲的「遊戲」,拉了拉只堪堪蓋住秦森腰部的被子,籠住秦穗小小的身子,以防她著涼,「怎麼把小穗抱出來了?」

小傢伙還在專註地盯著秦森手裡的長命鎖瞧,沒有受到半分影響。

「我看她的時候她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在咬手。」秦森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臉,只張了張嘴回答我的問題,下顎因這個怪異的姿勢頂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邏輯關係:「所以你把她抱出來?」

終於沒了力氣,小傢伙埋下腦袋,拿小鼻子拱了拱秦森的胸口,然後循著聲音轉過臉來,趴在他身上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看我。我挪動身子湊過去,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臉。她抬了抬肉乎乎的小手,抓住我的小指,咧嘴開心地笑起來。

「滿月的孩子需要多活動腦袋。」稍挪下巴抬手看了眼另一隻手裡的秒錶,秦森解釋得平靜而理所當然,隨手把那枚長命鎖放到了秦穗跟前,「二十三秒。有進步。」

小傢伙見到長命鎖就鬆開了我的手指,轉而緊緊捉住那亮晃晃的小玩意,扒拉著往嘴裡塞。

「一大早就折騰她。」我坐起身把她抱到懷裡,拉拉她的小手把長命鎖從她嘴裡拽出來,扭頭去看也撐著枕頭坐起來的秦森,「你幾點出門?」

他捎來床頭的毛衣穿上:「陪你們吃完早餐之後。」

因此等到早上八點,秦森洗完了碗盤才拿上大衣準備離開。我抱著秦穗把他送到玄關,待他換好了鞋子,騰出一隻手給他理了理正了正領帶:「我昨晚仔細想過了,」擰正領帶,我又替他撫平衣領,「你覺得那個兇手跟我有關么?」

「準確來說,我覺得他的目標是你。」難得對此直言不諱,秦森面不改色地打了一下秦穗的小手,再將它拽出她濕漉漉的嘴巴,用她襟前的圍兜擦去她手上的口水,「第五名死者出現在你被我打傷額頭後不久,而第六名死者則在你弄傷左手小指之後出現。還記得兇手從她們身上奪走的『紀念品』是什麼嗎?」

「前額的皮肉和左手。」沒費多少勁便回憶起來,我意識到他的暗示,條件反射地抬頭看向他的眼睛:「他在搜集我受傷的部位?」

「目前為止我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但真正讓我擔心的是別的問題。」秦森捏著小圍兜的一角給秦穗擦掉了她剛吐出來的口水泡泡,輕描淡寫地肯定了我的猜測,「前四個死者身上被帶走的東西……就好像他能看到你所有隱秘的地方。」他抬眼對上我的視線,漆黑的眸子里光斑隱約跳動,「他知道四年前的事。」

過去了這麼久,再從他口中聽見那件事,我一時有些恍惚。

片刻之後我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張張嘴說了句毫無意義的話:「不可能是那個人。」

「我知道。」輕穩地捧住我的臉,秦森低下頭用前額貼上我的額頭,溫熱的鼻息掃過我的鼻尖,「別緊張,魏琳。我會找到兇手。在那之前你和小穗一起,不要出門。」

我看著他的眼睛,睫毛幾乎能碰到他微顫的眼睫。這段時間的心理治療讓他的精神狀態逐漸好轉,枯瘦的身體也因為堅持鍛煉而慢慢恢複強壯。我還清楚地記得幾個月前他沖著我發火時情緒失控的模樣,現在卻突然意識到,哪怕是再提起四年前的事,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無法自控。

他正在走出那段記憶。而我還停留在原地。

稍稍合了合眼,我避開他的視線,伸手覆住他的手背,頷首囑咐:「注意安全。」

秦穗趴在我胸口,還在快樂地吐著口水泡泡,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扯我的衣襟。

而秦森一走就是一個星期。

由於知情人走漏風聲,媒體的目光轉向了這起尚未公布的連環殺人案。三天以來警方拒絕正面回應,更讓坊間恐怖的傳言越來越離譜。網路和電視新聞里的消息鋪天蓋地,不過兩天就把王麗清案二審的消息壓下了頭條。我偶爾看到新聞中如潮的記者堵在公安局門前的畫面,大約想像得到這會加重警方偵查的壓力。

所幸秦森每晚還會打電話回來報平安,雖然簡短,但也能讓人稍微放心。

到了第五天,警方頂不住媒體施壓,才最終召開新聞發布會,正式向媒體公布了案情。直播開始的時間時晚上八點,我特地打開了電視,抱著已經進入夢鄉的秦穗坐到客廳沙發上,想看看能不能在鏡頭裡見到秦森。

小圓桌上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

擔心電話鈴聲吵醒秦穗,我趕緊挪到沙發盡頭拿起聽筒夾到頸窩裡,又捎來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小:「您好?」

「魏琳。」電話那頭王復琛的嗓音粗啞,「是我,王復琛。」

「嗯,什麼事?」感覺到懷裡的秦穗扭動了一下身子,我怕她快要醒來,只好像往常一樣抱著她輕輕搖晃。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他似乎正身處戶外的風口,獵獵作響的風聲幾乎淹沒了他的聲音,「等一下簡嵐會過來接你,不要把孩子帶出來,先讓別人幫忙照看。」

隱隱覺得不大對勁,我沒有輕易答應:「究竟是什麼事?」

「見了面再說。」他卻只拿這句話搪塞,然後掛斷了電話。

聽了一會兒電話那頭的忙音,我考慮片刻,還是起身抱著秦穗上樓換衣服。簡嵐十五分鐘後就抵達了樓下,我匆匆拿上鑰匙跨進她的車時,秦穗已經睜開眼睛打起了呵欠。即便是在V市這個春城,到了一月中旬的夜裡,張嘴也能呵出一團白霧。天氣預報說今晚會下雪,氣溫降到零度以下,我出門前便換了件厚棉襖,也用羊絨衫把秦穗裹成了一個小粽子。

「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沒有。而且他古里古怪的,明明從我那裡來這邊走沃爾瑪那條路比較快,他非得要我從另一條路開過來,浪費時間。」恐怕同樣是出來得匆忙,簡嵐也穿得簡單,看了眼我懷裡睜大眼睛瞧著她的秦穗,下意識把車內暖氣的溫度調高了一些:「小穗怎麼辦?」

我看了眼時間,「先送去陶葉娜那裡吧,她現在應該在家。」

陶葉娜的確在家。她在距離我們別墅不遠的一個居民區租了間八十平米的房子,長時間獨居。我事先給她發過一條簡訊,但一直沒收到她的回覆。將秦穗送過去的時候,陶葉娜有些驚訝,聽我們簡單說明了來由便接過小傢伙抱在懷裡,倒是不介意暫時替我照看她。我注意到客廳里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發布會,看來陶葉娜是看得太專註,沒有見到我的簡訊。

離開她的住處以後,簡嵐帶著我直奔王復琛的所在地。

他在盤山公路外一處少有人經過的涵洞旁等我們,那兒光線昏暗,他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融入隧道口漆黑的背景中,模糊得叫人辨別不清。簡嵐拉著我來到涵洞側上方的小草坪上,沒有踏出路燈照亮的範圍,眯眼瞧了一會兒便謹慎地遠遠喊了一聲:「王復琛!」

聽見她的聲音,那個黑影稍稍動了動,緊接著打開了手裡的手電筒。我們憑著光線瞧清了他的臉,確實是王復琛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他緊擰著眉頭,另一隻手裡好像還捏著什麼東西,拿手電筒掃了四周一圈,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才揚聲回應:「站在那裡不要動,我過去!」

然後邁開腳步要爬上草坡。

簡嵐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待在原地,自己迎上前把他截在了草坡中央,語氣多少顯得不耐煩,「這麼晚了還非得叫我們出來,到底是什麼事?」

緩緩走到燈光下來,王復琛駐足抬頭瞧她一眼,瘦削的臉龐終於被燈光照亮。他一身單薄的襯衫外套著西裝外套,面部肌肉緊繃,臉色少見地慘白如紙,高大的身軀立在濃黑的夜色中,好像隨時要被一月中旬稍嫌凜冽的晚風扯碎。他的視線很快就越過簡嵐的肩膀轉向我,就好像他頭一次出現在V市時那樣,眸色沉黯,熟悉的五官衝擊我的視線。

接觸到他目光的那一刻,我突然沒有來由地想要逃走。

「我從張珂瑋醫生那裡拿來了這個。」王復琛抬起胳膊,把手中那個用線繩綁緊的文件袋遞向我,視線緊緊將我鎖在瞳仁里,「你的治療記錄。」

我頓時僵在了原地。寒意剎那間在體內爆發,我感覺到我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緊縮起來。刺骨的痛感如冰錐從頭頂貫穿到腳跟,我被緊扎在腳底的草皮上,無法動彈。我記起秦穗的滿月酒上他說過的話。他說他會在周末去拜訪張珂瑋醫生。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拿到那份記錄?

簡嵐先我一步變了臉色,飛快地搶過那個文件袋,聲色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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