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四十分。
簡嵐用我的鑰匙打開門,接著推我進屋。在玄關就可以看到秦森正站在客廳沙發盡頭的小圓桌邊,一手握著電話聽筒擱在耳邊,腰桿筆直,眼瞼微垂,聽到我們進屋的動靜便抬起眼皮朝我們看過來,卻沒有立刻掛斷電話。
「這件事之後再聊。」大約兩秒過後,他才毫無徵兆地啟唇,而後乾脆地將聽筒扣回主機的凹槽里,順手拔掉了電話線。他這一系列動作做得流暢自然,最後直起身抬腕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再邁開腳步向我們走來:「比我預計的要早。」
「還不是因為總想著你那個門禁時間。」簡嵐只將輪椅推到玄關,掀了掀眼皮白他一眼,沒有再踏進來,「我就不坐了,還要回去錄節目。」
我抓了抓她搭在輪椅推手上的手:「晚上回家的時候注意安全。」
回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答應下來便離開。秦森把她送到了門口,等到她的車開走,才合上門回到我身後,慢慢推動輪椅:「先洗個澡?」
點頭任他推著我穿過客廳,經過小圓桌旁,我還是下意識瞧了眼電話,「剛剛是誰打電話過來?」「曾警官。」他答得飛快,卻也言簡意賅。
「有案子?」
「我已經拒絕了。」
浴室里裝滿暖黃色的光,仔細看看,是他提前打開了浴霸。將我推到燈光下邊,秦森先蹲下身替我脫了鞋,再解開我牛仔褲的文明扣。我撐住扶手微微站起身,好讓他幫我把褲子脫下來。低頭看著他頭頂的發旋,我沉吟一會兒,沒忍住要接著問他:「是什麼案子?」
「魏琳,你現在是個孕婦。」將我的牛仔褲丟到一旁的簍子里,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捉住我的胳膊扶我坐下,臉色平靜地提醒,「不宜聽太血腥的信息影響心情。」
「我心理承受能力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差。」見他攥住了我長袖衫的下擺,我抬高手臂讓他順利替我脫下上衣。皮膚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抖出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撇撇嘴角,對此不置可否,僅僅是低下頭嗅了嗅我的上衣:「晚上吃的西餐?」
我隨手抓住衣袖送到鼻尖聞了一下,「聞得出來么?」
「蔬菜湯,鵝肝,烤松雞,蛋奶酥派。」把上衣也扔向洗衣簍,秦森直接面不改色地用他嗅出來的菜單回答了我的問題,接著彎腰替我解開內衣的背扣,順勢俯在我耳邊一本正經地表達自己的驚訝:「我以為甜品會是起司蛋糕。」
回想了一番今晚填進肚子里的食物,我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吃得太多,只得聳聳肩:「我最近口味有點多變。」
他頷首表示理解,「正常現象。」
語罷就彎下腰來,把我抱上花灑下方的椅子上,摘下花灑開水調試水溫。白霧似的熱氣裊裊上升,在高空膨脹,逐漸溢滿了整間浴室。我正無意識地搓著手臂,忽然聽到了秦森的聲音:「魏琳。」
我抬頭去看他。他站在滿室氤氳里,表情也在水汽籠罩下模糊不堪。
「你是孕婦,不能吸二手煙。」他終於調轉了花灑的方向,拉高我的左手以防它被沾濕,緩慢挪動花灑淋濕我的左臂,「下次看到抽煙的人,就離遠一點。越遠越好。」
怔愣了片刻,我才想起白天肖明身上那股子煙草氣味。
因此低下腦袋讓胳膊上滑下來的熱水滾過後頸,合眼答應:「好。」
但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除去每星期和簡嵐一起到張醫生那裡做治療,還有每天早晨和秦森一起出門散步以外,我幾乎都沒有出門。在這種毫無機會接觸到吸煙人群的情況下,秦森的提醒便難免有些多餘。
相反,他的情況倒是讓我有些擔心。
秦森是個行動派,答應過我要接受心理治療以後,便在最短的時間內自動自覺物色好了當地的心理醫生。可治療的進展並不樂觀——這一點從他每周末下午回家時的臉色就可以輕易看出來。加上已經到了五月底,氣溫上升,天氣逐漸變熱,他的情緒也就越來越不穩定。
第四次和他的心理醫生見面之後,他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摔門的動靜簡直要震動天花板。
上回出現這種狀況,似乎已經是半年前的事。太久遠,以至於我愣在了沙發邊,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腿上的石膏前不久剛被拆下,我不再需要依靠輪椅行動,所以緩了緩神,就獨自到廚房查看他的葯。結果不出我所料,他這些天服用的藥量已經超出了醫生所給的上限。
將葯放回原處,我來到書房門前叩了叩門板,而後試著擰動門把。他沒有把門反鎖,這多少讓我鬆了口氣。推門進屋,就能瞧見他盤腿坐在背陽的那張沙發上,低著頭拿筆飛快地在稿紙上寫著什麼。不過五秒,他動作粗魯地撕掉那面稿紙,揉成一團隨手拋開,又在下一張稿紙上奮筆疾書。接著再撕掉這張稿紙,揉團扔開,寫下一張。
沙髮腳邊已經有上十個紙團。
「秦森。」考慮到肚子里的孩子,我沒有貿然靠近他,只站在門邊,握著門把的手也沒有鬆開,「你最近是不是加大了藥量?」
「沒有。」他頭也不抬地回答,再一次「嘩」地掀開手中的稿紙,狠狠將它撕下搓成團,砸向沙發底下的地毯。
我緘默了片刻。
「那葯都去哪了?」
以最快的速度在稿紙上挪動筆尖,他的腮幫因隱忍而隱隱顫動:「下水道。」
「你知道就算加大藥量也不能超過限度……」
「我知道!」嗓門突然提高了兩個八度,秦森稍微向我這邊偏了偏腦袋,視線卻依然逗留在稿紙上,重重頷首的同時強調的每一個音節都近乎咆哮,「我知道該吃多少!你以為你會比我更清楚嗎?!」
理智告訴我現在最好是離開書房。要是換做從前,我也一定會離開書房,放任他自己發泄,最終平靜下來。但此時此刻我卻挪不動腳步。我看著他,看著他緊繃的下顎和額角隱約浮現的青筋,幾乎僵在了門邊。
「我在擔心你。」我說。
他猛地摔開了手中的所有東西,轉過臉來發了瘋似的沖我吼叫:「我告訴過你不要再騙我!」
稿紙本撞上了牆角,頹然跌落。原子筆在地板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在養殖箱邊。幼鼠受到驚嚇,飛快地竄遠。周遭安靜下來。他胸脯劇烈地起伏,剋制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我直直地望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失去了語言能力。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他一直認為我在騙他。哪怕這段時間我們相安無事。
我也一早就知道,我們根本不可能重新開始。
可我沒辦法挪動腳步,也沒辦法撤開視線。我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成了鉛液。我無法動彈。
或許是因為我的表情太過可怕,秦森暴怒至極的神情在他看清我的第二秒忽而一僵。他僵硬地注視著我,幾秒過後,腰桿毫無徵兆地一軟,癱坐下來。他佝僂著背收回視線,緩緩埋下頭,把臉埋進了掌心。
「抱歉。」良久,他嗓音沙啞地出聲,「抱歉,魏琳……」他說,「我現在……狀態很糟,你讓我靜靜。」
我靜立在門旁,不知道自己究竟沉默了多久。
最終我後退一步,合上了門。
回到客廳的沙發上,我試圖坐下來,卻雙腿發軟,跌進了沙發里。我沒能再活動身體,只能維持著這個狼狽的姿勢,麻木地聽著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跳動。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有能力思考。我只是呆坐在客廳,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雪白的牆壁。
直到玄關的方向響起急促的門鈴聲,我才遲鈍地回過神來,挪動發麻的腿腳,起身去開門。
來的是簡嵐。
「出什麼事了?」她在我打開門的瞬間就撲到了門邊,緊緊抓住我的手。她身上還穿著錄製節目時才會穿的粉色套裝,往常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凌亂不堪,顯然來得匆忙:「秦森發簡訊給我,叫我過來把你帶走……」
「沒事。」稍稍用了些力掙開她,我任憑自己機械地搖頭,「這個時間段你應該在錄節目吧?先回去工作。」說完就忍不住要關門。
她一驚,慌忙拉住門:「魏琳——」
「真的沒事。」不得不強迫自己止住動作,我竭力抑制聲線的顫抖,逼迫自己正視她的眼睛,儘可能表現得從容不迫,「我想先上樓休息,你回去工作。」
一動不動地同我對視,簡嵐直勾勾盯著我的臉,許久才鬆開了門板:「那你……隨時打我電話。」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沒來得及對她道別便已經用力將門關緊。
書房裡仍舊沒有動靜。我安靜地在玄關杵了近五分鐘,然後挪開腳步,慢慢上樓。閣樓內除了那張床墊,還擱放了秦森準備好的各種各樣的胎教工具。我沒有心思去翻看,單走到床墊邊,掀開薄毛毯躺了下來。午後的陽光尚且扎眼,哪怕天窗大敞,我也只能合眼,以免光線傷害眼球。
之後便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再醒來的時候,天窗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