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周六一早,簡嵐來接我去見那位張珂瑋醫生。

就像我預料的那樣,秦森還在盡最大的可能滿足我需要的自由,因此並沒有提出要和我們一起去。他幫簡嵐把我抱上車,又俯身替我繫上安全帶,同時在我耳邊叮囑:「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什麼?不管張醫生有多優秀,只要你覺得不能信任他,就可以拒絕治療。心理諮詢和心理治療最重要的是病患和醫師之間的信任感,所以你不需要勉強。」

「我知道。」我答應下來,順勢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秦森身形一頓,轉過臉來吻了吻我的嘴唇才抽身替我關好車門。簡嵐已經將輪椅擱在了后座,鑽進駕駛座後便打開了我這邊的車窗,稍稍向我這兒探過身子,好對站在車門邊的秦森揚高聲音:「秦森?」

聞聲彎腰露出臉,他抬了抬眼瞼,拋給她一個疑問的眼神。

「我順便帶她出去逛逛,晚上回來。」轉動了車鑰匙,簡嵐交代得輕描淡寫,似乎不打算與他商量。我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默不作聲,不打算介入他們的直接交流。

而秦森彎腰瞧她的動作連帶面上平靜的表情停滯了兩秒,接著就目光微變,略略抬高了下顎道:「我認為還是定一個門禁時間比較妥當。」然後不等簡嵐反應過來,他已經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晚上七點。」

「那時候還沒吃完晚飯。」錯過了反對的最佳時機,簡嵐一手重重搭上變速桿,只能挑眉稍嫌不耐煩地抱怨,「既然是晚上回來,當然是要在外面吃過晚飯再回來。」

通情達理地點了點頭,秦森寬限了一個小時:「那就八點。」

簡嵐閉眼短吁一口氣,像是在剋制自己的情緒:

「九點。」

「九點太晚了。」這回他卻一臉平靜地答得不容商量,「我不保證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忍不住聯繫警方去找你們。」

煩躁地揮揮手,簡嵐的動作看上去就像在趕蒼蠅:「好吧好吧,八點。」

看來不論過去多少年,她都學不會該如何討價還價。

秦森對於這個「雙方妥協」的結果十分滿意,最後留給我一句「注意安全」,便站直身體同我們道別。關上車窗將車開到主幹道上,簡嵐打開車內音響,竟放起了一首大提琴曲。她平時開車車速很快,只是知道我有暈車的老毛病,所以在我坐在車上時總會把車開得平穩緩慢。

盯著擋風玻璃外的街景片刻,我總算記起了這首曲子:「巴哈的作品?」

「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她點頭,抬起搭在變速桿上的右手,稍稍調低了音量。

「我不知道你也開始聽這些了。」

「他不是說你應該多聽這些么?」提起秦森的時候還是會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簡嵐自己大約都沒有發覺這個小動作,撇一撇嘴角無所謂地解釋,「我看這首比較舒緩,就刻下來了。」

沒想到她還真記住了秦森那些音樂胎教的理論:「還以為是你品味變了。」

聳聳肩,她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的紅綠燈,一時沒有吭聲。

「你爸媽過世那段時間,還有你第一次懷孕的時候……我都沒在你身邊。」等到了十字路口,簡嵐將車慢慢停下,才再次開口,「我經常會想,要是你得抑鬱症那一年是我陪著你,就沒秦森什麼事了。你會跟一個更普通的人結婚,帶著你們的孩子……我們也還都住在X市。」忽而收住了聲,她微蹙眉心平時前方半晌,最終搖搖頭,「算了,說了也是白說。」

我沒有接話。簡嵐從前最討厭的就是「如果」。但凡沒有可能發生的假設,對她而言都是令人厭惡的奢望。可是時過境遷,就連她都開始設想「如果」。

紅燈熄滅,綠燈亮起。車流重新向前涌動。

沉默良久,我還是率先出了聲:「先去見張醫生?」

「跟張醫生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她手肘一動,握著變速桿換了檔,「我們先去探監,然後吃個飯再去,可以吧?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我摸了摸衣兜,「是用什麼身份申請的?」

「老師。我說你是何友梅的小學老師。」

「也不算太離譜。」忍不住一笑,我隨口開了個玩笑,「畢竟我做過鋼琴老師。」

她輕笑一聲,緊繃的神情終於有所鬆動。

距離監獄不遠處有一個孤零零的公交車站。我們經過的時候,剛好有公交車停下。零星幾個人影下了車,拎著盆盆罐罐埋頭前行,行色匆匆。把車停在附近的路邊,簡嵐先帶我去了趟監獄的辦公樓。

探監前的檢查不算繁瑣,加上簡嵐和監獄書記是熟人,而我又行動不便,自然能得到一些優待。拿到了特里通行證之後簡嵐便推著我到了探監辦公室,女警察填寫探監記錄時例行公事地詢問了我與何友梅的關係,我想了想,還是從錢包里拿出了一張一百的鈔票交給她,算是作為「老師」給何友梅的賬戶留些錢。

簡嵐見了似乎想要說點什麼,礙於女警在場,最終沒有出聲。

她一路陪我到大廳,和其他探監的犯人家屬一起等待。獄警站在最前邊大聲宣讀注意事項,幾次呵斥好讓在場的探監者肅靜,驚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哇哇大哭起來。抱孩子的母親趕忙將孩子按向胸口,一遍又一遍低聲道歉。

我和簡嵐沒有多餘的交談。等獄警喊到何友梅的名字,簡嵐才下意識想要過來抓我的輪椅。候在一旁的女警卻眼疾手快搶了先,低聲提醒她:「簡小姐,只能送到這裡了。」頓了頓,又向她保證,「放心,我待會兒會把魏小姐帶出來。」

「麻煩你了。」抬手握緊了手袋的的肩帶,簡嵐只得對她笑笑,而後再囑咐我:「別聊太久。」

微微頷首示意她放心,我任由女警推我上樓。

進入東面的樓道,周遭光線便暗下來,不如大廳亮堂。會見室沒有窗,哪怕是在白天也只靠頂部的白熾燈提供光亮。嘈雜聲在推開門的瞬間撲面而來,一面玻璃牆安有約二十台電話,犯人親屬握著話筒低聲同坐在玻璃牆後頭身穿灰色囚服的犯人通話。

女警將我推到靠里的一個位置,視線越過那些埋頭啜泣的罪犯,我終於看到了何友梅。

那天在新聞里因為馬賽克而沒有瞧見她的臉,所以這算是我頭一次見她。和其他犯人一樣,她穿著件鬆鬆垮垮的深灰色囚服,長發乾凈利落地梳在腦後,露出尖瘦的瓜子臉,面色薑黃,眼眶深陷在顴骨上方,灰色眼仁目光熾熱地打量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

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的時候,眼裡的迷茫轉瞬即逝。等到女警將我推到她對面,何友梅已經將手放上面前的窗檯,臉色沒有分毫不妥,像是已經做好準備和我通話。

「拿話筒就行了。」確認我的手能夠夠到話筒,女警這麼言簡意賅地告訴我,便轉身離開。我將輪椅稍稍挪近了一些,才伸手拿起話筒。玻璃牆那邊的何友梅幾乎是在同時取下話筒擱在了耳邊。

「我是秦森的妻子。」我告訴她,「你知道秦森吧?」

扯了扯嘴角一笑,何友梅沉聲反問:「那個把我送到這裡來的私家偵探?」

她嗓音沙啞,眸中映著我的身影,眼神陰鷙。頭頂的白熾燈將光線打上她的臉龐,五官投下的陰影扭曲她的笑容,光影映襯下我忽然看出她的臉不大對稱。腦海里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猩紅的鮮血四濺。她的面孔逐漸被血色的液體浸透,刀光一閃便有溫熱的漿液撲向我的臉。

身體一震,我眨了眨眼,才真正看清何友梅。

鮮紅的顏色已經褪去,光照亮她的眼,她乾乾淨淨地坐在玻璃牆後。

抹了把眼睛,我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胡亂點了點頭,同她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可能不知道,他和你丈夫一樣有精神分裂症。」停頓片刻,我看向她的眼睛,「而我的情況和你一樣,是反社會型人格障礙。」

她嘴邊的笑意淡下來。

「你想說什麼?」

略微側過臉湊近話筒,我思索半秒,還是單刀直入地問她:

「我想問問你,殺人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

何友梅愣了愣。這個問題顯然出乎她的意料。

不過片刻,她又重拾了笑容。這回我看得清晰,她笑的時候左邊的嘴角總會翹得高一些,因而笑容也被扭曲。

「你想試試嗎?」

「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了。」

掌控不了話語的主動權,她的虛榮心無法得到滿足。她靜坐在黃色的靠背椅上,沉默不言地打量我,目光銳利如鷹。

五秒過後,她再次笑起來,語氣肯定:

「你已經試過了。」

我面無表情地同她對視。我還記得秦森在審訊中對付她這類嫌犯的方法。因此我收回視線,作勢要掛斷電話:「既然你不想說,那就到此為止吧。」

「我喜歡割下她們的性徵。」果不其然,在我將話筒撤離耳畔的同時,她飛快地開了口,「每割一刀,都像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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