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再度來到夢裡。
那還是六年前的事。我擺脫了抑鬱症後不久,站在秦森的書房環顧那三面書架牆上的書籍。秦森住的那間套房中,面積最大的房間不是主卧,而是書房。他似乎是打通了書房和隔壁客房之間的那面牆,再把除了有窗的那面牆以外其他三面牆都設計成了書架牆,在最大程度上騰出了藏書的空間。從前我受到抑鬱症的影響而從未好好瞧過他書架上的書籍,那天粗略一看,便發現分類粗糙,排序也比較混亂。
恰好這時客廳那邊傳來了秦森準備出門的動靜。
「秦森,」我於是趕到玄關找到他,果真見他正在彎腰換鞋,臂彎里還搭著一件灰色毛呢大衣,「我發現你的書排序有點亂,建議我幫你整理一下嗎?」將手攏進衣兜里,為了讓他放心,我又補充一句:「我在市公立圖書館工作過一段時間。」
「那就麻煩你辛苦一下了。」他還在系鞋帶,只略微朝我側了側臉,對此不甚在意,「順便一提,要是有什麼想看的書,可以隨便拿。」
「好。」仍立在他身後,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九點,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他很少會在這個時候出門。因此我考慮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他:「又有案子么?」
「謀殺案。」總算直起了身,秦森披上大衣,胳膊鑽進袖管里,展開手臂拉了拉領邊。
我見狀上前替他整理衣領,他順勢轉過身來面向我,任我為他捋平領口,再擺正領帶。
「注意安全。」我抬眼迎上他的視線,給他一個笑容。
沒想到他理所當然地俯下身回了我一個吻,「一定。」
接著他就在我愣住的間隙匆匆出了門,留我一個人站在玄關慢慢平復過快的心跳。
據說西方人打招呼的方式就包括親吻和擁抱,有時我也拿不準這是他常年生活在國外養成的習慣,還是刻意給我的親昵。
在那之後的一整個星期,秦森都沒有回家。他定期託人報平安,卻不告訴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多半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好在我一個人在家也過得清閑,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他的安危。只不過總會怕他深更半夜突然回來,想替他留一盞燈又覺得太耗電費,我就只能每晚縮在沙發上休息,好在他回來的第一時間給他開燈。
所以在第二個星期一早晨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副卧的床上時,我意識到秦森回來了。於是我趿了拖鞋下床洗漱,再找去主卧,看到房門大敞,屋裡頭卻沒有他的人影。我又來到客廳,依然沒發現他。直到經過書房,我才不經意瞥到書架牆邊立著一個人影。
「秦森?」我便停在門邊叫他。
秦森即刻回過頭看向了我。他已經脫下了大衣,只穿著貼身的深藍色襯衫,手中還捧著一本書,筆直地佇立在暖融融的晨光里,分明已經被陽光模糊了身形,看上去卻仍舊奪目,好像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表情或者語言,都能輕而易舉地搶去他人的注意力。
「早,魏琳。」他單手合上手裡的書,又抬腕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抬頭對上我的視線,平靜地得出結論,「你的生物鐘比平時早了一小時。心理壓力會導致生物鐘紊亂,看來我一個星期沒有回來讓你感到很焦慮。」
他正兒八經的表情不見絲毫變化,語調也平穩如常,卻能讓我聽出他心情很好。通常情況下的確是這樣,秦森在佔有慾的控制問題上是個成熟的男人,強度方面卻像個孩子,從不否認自己的慾望。只要我稍微表現出對他的依賴,他就會心情愉快。
我只好嘆一口氣,「你總是回來得無聲無息的。」
「動靜太大的話,既會驚擾愛人,也會驚動敵人。」將書碼回書架牆上,他向我走過來,抬手不輕不重地捏住我肩膀的同時,也低頭吻住了我的嘴唇。他當然知道不論是親吻還是這種情話,我都是受用的。我摟住他的腰,細細回應他。
等結束了一大早就開始的親近,我跟他稍稍拉開距離,還沒忘了他剛才那句話,便一本正經地調侃他:「這不像你雷厲風行我行我素的作風。」
「你知道我的本意不是高調。」秦森倒是不以為意,攬了我的腰帶我往餐廳走,「而且我現在有了你,也該適當做些改變。」他替我拉開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成為人生伴侶。」
這種觀點可真不像他的風格,「我以為不論如何你都會堅持自我。」
「那說明我們對彼此的了解還不夠深入。」等到我入座,秦森才轉身去了廚房。「這很好,新鮮感很重要。」把兩份早餐端出來,他先將我的那份擺到我面前,解釋得慢條斯理,「我也是頭一次發現,你對閱讀沒有什麼偏好。」
看來他已經通過觀察得知我翻看過哪些書了。
「大概是因為每一個領域都很有趣吧。」老實交代,我不由又想起他那些數學讀物,頓時有些頭疼,「但是數學,我真的讀不了。你這裡的書類型太全面了,整理的時候我差點懷疑自己回到了圖書館。」
「沒辦法,就像你說的,每一個領域的知識都足夠吸引人。」秦森在我對面坐下,泰然自若地拿起刀叉,「幸好我也足夠幸運,有你替我整理書架。現在的分類和排序比之前要合理得多,感激不盡。」然後他切下一塊盤子里的荷包蛋,話題換得毫無徵兆,「我記得今晚你沒有課,要一起去看電影嗎?」
我愣了一會兒才勉強找到他前後兩句話之間的聯繫:「作為報答?」
「不,單純的約會而已。」他仍然半垂著眼瞼,好像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同早餐較勁這件事上,動作卻從容不迫,「我希望有更多和你共處的機會。而且今天,我需要你陪陪我。」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么?我悄悄留意他的表情,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不如剛才,因此也可以想見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那麼,」我裝作什麼也沒察覺,只點點頭問他,「是看什麼電影?」
那晚我們看的是剛上映不久的《肖申克的救贖》。秦森不像從前那樣帶著我去影院,而是領我去了附近的露天電影場。抵達目的地之後,他先去了一趟放映室。放映室是間獨立的小屋子,架在電影場尾部正中央,離地至少兩米。放映室的工作人員和他似乎很熟,也不知道是他的線人還是他的朋友。
我在放映室下邊的梯子旁等待,沒過一會兒便見秦森從屋子裡出來,在梯子上方蹲下身,沖我伸出一隻手示意我上去:「過來。」
猶豫片刻,我攀上梯子,把手遞給了他。
原以為秦森是要帶我去放映室,我沒有料到他居然拉著我直接繞過了放映室大門,從一側的小梯子那兒爬上了放映室的屋頂。
「全場唯二的特等席。」他拉住我的手幫我穩好重心,而後頗為滿意地攤手向我介紹。
我禁不住笑起來。這裡的確是整個電影場視野最好的位置,在炎炎夏日又比坐在人堆里涼快。在這樣的高處看電影,的確別有一番風味。
當晚的電影也非常精彩。不過當看到監獄長設計害死那個知情的年輕犯人時,我還是沒忍住要和其他觀眾一起嘆息。
「監獄裡真的會有這種事發生嗎?」出於好奇,我扭過頭問身旁的秦森。
他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音節,視線依舊停留在電影畫面上:「你是特指美國,還是所有的監獄?」
「所有的監獄。」我說,「我相信古今中外的監獄都有一定的共性。」
「嗯,我喜歡這種說法。」他一本正經地頷首,對我的說辭表示肯定,「沒錯,監獄裡時常發生這種事。」好像突然想起點什麼,他把身後的袋子提到腿上,拉開拉鏈翻找,「真正的監獄遠比電影中反映的還要糟糕。在我看來更可怕的是『交叉感染』。」
「『交叉感染』?」捕捉到這個稍嫌陌生的名詞,我驚訝地看到他從袋子里取出了一瓶紅酒和兩個酒杯,「是說病原體之類的么?」
「天然宿主的病原體感染或者傳遞給非天然宿主的現象。」他一面用開瓶器拔出瓶塞,一面漫不經心地補全我含糊的說法,「這是學理解釋。監獄中的『交叉感染』是指犯罪意識和犯罪技巧在罪犯之間傳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像病毒的傳播。比如一個盜竊犯在監獄裡通過和殺人犯的交流習得了謀殺的技巧。」熟練地開了酒瓶,他隨手把開瓶器擱到一旁,捎起一個高腳杯倒酒,「所以說人們總是不放心進過監獄的人。哪怕是被冤枉入獄的守法公民,在監獄裡待過一段時間以後沒準也會染上惡習。」
「你的副業是幫助警方破重案,應該也經常接觸這些吧。」我在昏暗的光線中打量他的動作,「當初為什麼會想到要干這個?就因為有天賦?」
「不,不是。」將那杯酒遞給我,秦森否認的口吻異常平靜,「是因為我妹妹。」
我接過他遞來的酒杯,不自覺一愣。我從不知道他還有個妹妹。
「我還從沒跟你提過我的家人。」大約也留意到了我疑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