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車裡,還是和從前一樣西裝革履,劍眉星目的模樣看上去極為正直。單從臉型來看,他比以前要瘦一些,膚色偏黃,並不像我印象中的那樣氣色紅潤、精神抖擻。但再看看他開的賓利,不難判斷和以前比起來,他已經變得更加富有。他嘴角上翹,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視線在秦森那裡停頓了至少三秒,才挪到我臉上。
從同他對視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仔細回想他的名字,過了將近五秒才隱約記起來。王復琛是他的名字。他是個律師。律師這個行業目前在國內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這或許也是我因為他的富有而感到驚訝的原因。
不過不能否認他頗具才能。三年前秦森被告殺害簡叔的那場官司,就是王復琛逆轉了局勢,才讓秦森沒有被判刑。同時早在我認識秦森之前,他就是秦森的好友之一。至於我為什麼對他印象深刻到難以忘懷,或許是因為在打官司前,我曾經和他有過一段交談。
「當時天台上只有你們三個。」那時他正在自言自語似地梳理案情,「說實話,我不相信秦森會把簡先生推下去,就算他那個時候正在發病。」
而我則是剛剛從醫院出來,已經被那段時間接連發生的事折磨得疲憊不堪,搖搖頭敷衍地回應:「你要說成是簡先生自己不慎墜樓也無所謂。」我按著太陽穴告訴他,「怎樣都好,關鍵是讓法院輕判。秦森現在這種狀態不能坐牢,你知道吧?」
「不,我不是說我懷疑簡先生是自己掉下去的。很明顯他是被人推下樓的,警方不是傻瓜,我也不是。」王復琛卻慢條斯理地搖了搖腦袋,顯然並不贊同我的說法,「所以我想說,我在懷疑把簡先生推下樓的是你。」語罷便抬頭看向我,他抿唇沖我古怪地一笑,絲毫不為自己的語出驚人而緊張或是不安,「你比以前遲鈍了,魏琳。」
那個瞬間他看著我,眼神竟好像帶著溫度,要在我的臉頰上烙出一個火印。一種難以抑制的緊張感在我心頭稍縱即逝。在意識到我並沒有殺害簡叔的時候,我放鬆下來,回他一個笑容。我相信他已經在我身上看出了什麼不該看出的東西。因此我記住了他的臉。
「好久不見——秦森,魏琳。」此時此刻,時隔三年王復琛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笑得一派輕鬆地坐在車中向我們打招呼,又指了指后座的車門,「我送你們一程?剛好可以談談俞美玉的委託。」
微不可聞地冷哼一聲,秦森給了他一個面無表情的回答:「求之不得。」
而後他攥緊我的手,打開車門將我塞進車裡,自己也跟著跨進來坐下。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習慣性地拉住它攏進他溫暖的衣兜的時候,我總算反應過來:王復琛就是俞美玉那個神秘的「律師朋友」。
我突然感到不可遏制的憤怒。
三年前帶著秦森離開X市時,一切都非常順利。不論是把秦森從康寧醫院接出來,還是徹底擺脫掉王復琛的「關注」。但現在,什麼都毀了。我可以猜到王復琛是如何找過來的——像陶葉娜那樣看到新聞,像簡嵐那樣看到秦森匿名在論壇發的帖子,又或者是留意到簡嵐的動向……總之,這全是秦森引起的。
他在試圖擺脫我。甚至不惜引來這些過去的、讓我噁心至極的面孔。
這個認知讓我胸腔里冒出一股邪火。我試著掙開秦森的手,然後奪門而出。但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反應,掐著我的虎口讓我無法掙脫。他沒有看我,而是看似平靜地平視正前方,只有下顎的肌肉由於壓制情緒而緊繃,手下的力道大得讓我發覺在他面前我根本沒有逃跑的餘地。
我開始恨他。
那股恨意隨著邪火越燒越旺。如果不是正在王復琛的車裡,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掐住秦森的脖子。我甚至敢直接撲上前咬斷他的脖子。我知道我做得到。
他非得擺脫我的話,我不介意跟他一起死。
畢竟我不像他。他不敢殺我,可我敢殺他。
「看來你已經猜到俞美玉的『律師朋友』就是我了。」王復琛不急著發動車子,而是通過後視鏡笑意盈盈地看看秦森,再將視線轉向我,「魏琳也不怎麼吃驚的樣子。」
他表現得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和秦森之間氣氛緊張。顯而易見,他在裝傻。他的洞察力不比秦森弱多少,這點我可是記得很清楚。我停止了掙扎,不想給他繼續做戲的機會。那隻會讓我的情緒逐漸失控。
「你在這邊根本就沒有任何熟人,沒必要再虛情假意自稱是俞美玉的朋友。」秦森望向後視鏡,面不改色地對上他的目光,攏在衣兜中的手還死死掐著我的虎口,一刻也沒有放鬆,「三年前簡從卿的那個案子已經結了,案件事實簡單清楚。這次接受俞美玉的委託也是給你面子,我不管你和簡嵐是為了什麼大老遠跑來V市,等雨夜屠夫的案子結束,我就不想再看到你們的臉。」忽然他鬆開了我的虎口,反過手用力扣緊我的五指,與王復琛對視的眼神也慢慢變得陰鷙起來,「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這是警告,不是勸說。」
今天依然是個陰雨天,外頭天光灰暗,濾過車窗投進車內的光更是顏色黯淡。秦森整個人則坐在陰影之中,瘦得撐不起他的大衣,膚色蒼白,面色陰沉,濃重的黑眼圈讓他陷進顴骨上方的眼眶就像兩個黑色窟窿,只有眼仁里依稀映著前方擋風玻璃那兒透進來的光。他看起來像是久居地底的吸血鬼,隨時可能露出尖牙攻擊他正透過後視鏡看著的那個男人。
沉默片刻,王復琛勾唇一笑。
「你覺得只要沒有人來打擾,你們就能安穩過與世隔絕的日子了嗎?」他開動車子,視線挪回了前路上,「秦森,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這種想法有多天真。」食指不緊不慢地敲著方向盤,他幾乎沒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半秒,好像在給自己留時間思考應該如何措辭,「我看過你在論壇發的那個推理帖子,也看得出來你一直在關注時事。這就是你的本能,你根本不可能戒掉。你是個社會人,沒辦法割斷自己跟外界的聯繫。更何況你有天賦,你的天賦召喚你的本能。」
說完他就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嘴邊依舊帶笑。
「你說對嗎,魏琳?」
從頭到尾我都板著臉一聲不吭地坐在秦森身旁,此刻當然也不打算給王復琛任何回應。我在儘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以便在最短的時間內冷靜下來。
「你倒是口齒伶俐了不少。」秦森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嚴肅而認真地出聲諷刺他,「以前我一直認為你不適合做律師。比起發財,你更可能因為窮困潦倒而死。」
王復琛仰頭大笑:「原來你也有看錯人的時候!」
路途中他們聊了一些從前的瑣事。我仍舊閉口不言,也終於漸漸平復了心中的怒火。但直到王復琛把車停在別墅門前,我都沒能徹底忘掉那種強烈的恨意。
就好像三年前把刀捅進那個人的腦袋時一樣。
我以為我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可那一刻我才發現種種負面情緒還深深紮根在我的大腦里。
「糟糕,聊了半天都沒有聊到正事。」王復琛的聲音拉回了我的神智,我抬起頭,正好見他在駕駛座回頭望向我們,以手指天對我們保證:「介意我晚上過來打擾嗎?只談案子,我保證。」
還有什麼拒絕的餘地?我發現自己擺不出任何錶情。
如往常一樣掏鑰匙踏進家門,我彎腰拖鞋,秦森則經過我身邊,徑直走向書房。
「在車上的時候你本來可以提醒他。」我緩緩開口,「你想給他機會么?」
他的腳步聲停下來。
「我說過我不會復出。」他說。
拎著鞋直起腰,我對上他的視線。
他佇立在靠近客廳中央的位置,側著身凝視我的眼睛,微微皺著眉頭。
兩秒之後,我收回視線,把鞋放進鞋櫃里,趿上拖鞋目不斜視地往廚房走去。其實我明白,王復琛是對的。秦森做不到。他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不與這個社會聯繫。而一旦開始了這種聯繫,他就會忍不住嘗試擺脫我。
我來到廚房,取下一把菜刀。將刀柄握在手裡的時候,我本能地遲疑了一秒。
然後我把左手擱到砧板上,收攏四個手指,留下伸出的小拇指。它修長而骨節分明,確實是雙漂亮的手。我曾一度十分愛護它,因為我需要彈鋼琴,那除了是我的工作,也是我一輩子的喜好。
這三年我戒掉了鋼琴。秦森卻做不到。
我舉起刀,用力剁了下去。
疼痛感直達大腦的同時,我聽到了刀刃砸在灶台上的聲響。有血濺出來,濺到了我的手背上。
「魏琳!?」客廳那邊響起秦森的聲音。
他衝進廚房時,我意識到自己在笑。
我想起一件非常久遠的事。大約是在六年前,在我走出抑鬱症的陰影之後。那是我頭一次去A大,想要偷偷溜進秦森的課堂,給他一個驚喜,順便了解一下他在學校的生活。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天他的授課地點是個很小的教室。我從後門進去的時候,他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