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陶葉娜沒有再跟過來。

我跟著秦森回到公安局的時候,恰好看到一對男女走在我們前面。男人攙著身旁的女人,兩人都衣衫單薄,瑟瑟風中相互依偎。他的背影有些眼熟,我仔細回想卻記不起在哪見過,直到當他找到一名警察詢問些什麼,我無意間瞧到他的側臉,才猛然想起來。

毛文竇。他的背影和毛文竇很像,五官也相似,只不過年紀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比毛文竇要年輕一個輩分。他攙著的女人比他年長,大約是四十上下的年紀,神色恍惚,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還記得曾啟瑞先生提過,毛文竇和他的妻子兒子住在一起。他們多半就是毛文竇的妻兒。

正在打量他們母子,我突然就聽見身旁的秦森兀自出聲:「扁平足也可以遺傳。」

「什麼?」短時間內沒有反應過來,我便抬頭看他。

秦森閉口不答,微擰著眉頭加快了腳步走向審訊室的方向。我緊緊跟在他身邊,仔細留意他的情緒變化。自從陶葉娜出現,秦森的情緒就變得不太穩定。我覺得我需要隨時做好準備,在他狀態開始變壞之後及時帶他回家。畢竟現在已經有記者知道了他的存在,如果他在公共場合發病,恐怕我們今後的日子就會不得安寧。

等看到審訊室外的曾啟瑞先生和肖警官,秦森還沒有停下腳步便遠遠將嗓音抬高:「我剛在大廳看到毛文竇的妻子和兒子。」他最終駐足在他們二人之間,沒有多看肖警官一眼,只把目光投向曾啟瑞先生,「他兒子叫什麼名字?」

「毛一瑞。」我來到秦森身後,正巧聽見曾啟瑞先生開口回答,「是我們請他們過來的……」

「今天早上搜查的時候他在不在場?」秦森用另一個問題打斷他,語速極快卻吐字清晰。我直到這時才把他剛才那句遺傳和毛文竇的案子聯繫起來,再扭頭通過單向透視玻璃看看審訊室里垂頭不語的毛文竇。

如果是父親幫兒子頂罪,那的確是說得通的。

「在。只不過沒說兩句話就離開了,說是去找他母親董梅。」顯然和我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曾啟瑞先生隨口答完就緊接著向秦森確定:「你覺得犯人是毛一瑞?我們剛才也在討論嫌疑最大的應該是就是他。」他低頭從手中多出來的文件袋裡抽出一份資料,不慌不忙遞給秦森,「而且剛剛已經檢查過贓物上的指紋,除了毛文竇和你的指紋,還有另外兩個。我們目前猜測其中一個指紋是李飛英的,另一個就是毛一瑞留下的。」

肖警官的視線掠過那份資料,而後轉向秦森的側臉,平靜地補充:「正好毛一瑞說過他今早沒見過毛文竇,對毛文竇搶劫的事完全不知情。」他說,「所以只要進行指紋比對,就可以拆穿他的謊話。」

點頭附和,曾啟瑞先生攤攤手,「現在就怕他們父子兩個翻供。」

「嗯。」掃了眼資料上的內容,秦森在我看清它之前又把它遞還給了他,「毛文竇的病情很嚴重。估計也是不想把錢浪費在治療上面,橫豎都是死,不如幫兒子背黑鍋,一口咬定是自己乾的。」

原本不過想看看鑒定報告書的樣式,見他這麼警惕,我便忍不住抬眼看他。

秦森卻只視我為空氣。

正擰了眉頭凝神思索,曾啟瑞先生接過資料,無意識地咕噥:「要是還有其他證據……」

「也不是沒有。」

視線集中在前方的某一點,秦森翕張嘴唇念出這五個字,口吻輕描淡寫,目光微沉像是在出神,卻讓曾啟瑞先生和肖警官幾乎同時抬起頭看向他。感覺到肖警官那捉摸不透的視線掃過我這裡,我低下頭避開,盯住自己的腳尖,無所事事地聽秦森慢悠悠道:「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得很緊,但還是從下擺那裡露出了一點裡衣。」他拿出攏在衣兜里的手,看也不看便隨手捉了我一隻手過去塞進兜里攥緊,面上不動聲色,「我注意到他裡衣上面有一塊水漬,應該是剛剛洗過,又不想被人發現,所以才藏得嚴實。」

幸運的是肖警官並沒有留意他這個小動作,僅僅是挑了挑眉梢,「血跡?」

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算作回應,秦森仍在直勾勾地盯著那一處,神色淡漠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今早的搶劫是他臨時起意,行事匆忙,回到家首先想到的是銷毀作案工具。恐怕他事後發現身上有血跡的時候,警方已經到他家開始搜查。」停頓片刻,他稍稍抬了抬眼瞼,「他借口去找他母親,路上要處理衣服,大概是沒帶錢,只能把沾血的地方洗乾淨。」

難得他語速這樣緩慢,我也猜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麼。被他抓到兜里的手早被捂熱,卻不見他鬆開。我只能捏一捏他的掌心,好讓他鬆手。

沒想到他忽然抬高了視線,眼神恢複一片清明,轉頭微挑下顎對上曾啟瑞先生的眼睛,不僅沒松我的手,還毫無徵兆地捏緊它加快了語速,彷彿突然之間就從某種思緒中抽離:「你們要套他的話很簡單,先唬他說就算把裡衣上面的血洗掉,外套內側應該也會沾有血跡。如果這時候他翻供,告訴你們外套是毛文竇今早給他的,你們就可以把真相告訴他了——衣服上的血跡即使被洗掉,也能檢驗。並且不只能查出血跡,還可以提取樣本進行DNA比對。」

語畢,他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沒有半點誠意的笑容,「相信他的表情會非常精彩。」

「那麼……」沉默兩秒,曾啟瑞先生深吸一口氣,視線來回在秦森和肖警官之間,似乎打算布置接下來的任務。可惜秦森再一次打斷他:「我跟我妻子還有別的事,先行告辭。」說完便拉著我轉身。

曾啟瑞先生一驚,「你不留下來一起審訊?」

這時候秦森已經拽了我走出兩步,聽他的話才猛然頓步,側過身回應得理所當然:「我以為這是警方的工作。」他涼涼瞥一眼肖警官,「肖警官應該也很需要這次的功勞。」

還來不及看清肖警官臉上的表情,我就被他猛地一拽,繼續朝公安局大門的方向快步離開。好在我對這裡並沒有多少留戀,上車之後不覺得氣惱,只揉了揉被秦森拽得有些發疼的手,邊系安全帶邊問他:「晚餐想吃什麼?」

他沒有回答。

我轉頭看他一眼,才發現他合了眼縮在那件不再合身的大衣里,兩手也如常攏在衣兜中,正在小憩。解開安全帶從后座撈來備著的小毛毯,我替他蓋上,再打開車裡的暖氣,防止他感冒。

回到家以後他又把自己關進了書房,換下身上的衣服,卷了蟬絲被在沙發上補了午覺。我以為他的精神狀態又開始走下坡路,便不去打擾他,自己慢吞吞地做了些家務,等做好了晚餐才去叫他起床。

結果卻見他一早開了客廳的電視,窩在沙發上看新聞。

於是我們一起在餐桌前享用了晚餐。他連著兩頓飯都清醒的時候很少,我給他倒了杯椰汁算作獎勵,他卻只是抬眼稍瞥,不甚在意。晚餐吃得簡單,煎了兩份牛排,再加上兩份意麵裹腹。我專註於切盤子里的牛排,聽到他冷不丁開口:「不打算在我腦子還清醒的時候問么?」

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愣,抬頭看他,只見他半垂著眼瞼駕輕就熟地切割盤中的牛排,舉手投足從容不迫,察覺到我的目光才口吻平淡地補充:「你說你想再要個孩子。」

看來除夕那晚我的確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嗯。」我垂首繼續手裡的動作,「我也已經三十五了,再晚些生的話,對自己對孩子都不好。」

「就算孩子可能會變得跟我一樣?」他問得平靜,卻還是叫我忍不住去看他。

「這個問題我們之前不是討論過了嗎。」我說。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瘋。」懶於抬起眼皮,他將自己那盤切好的牛肉推到我面前,又把我那盤端回他自己跟前,熟練地切好。我想起從前他也是這樣,即便自己是個天才,也從不在這些小問題上過分苛刻地要求我,反倒會在我完成得不夠好時順道幫我一把,似乎從來都覺得這些細節無足輕重。

不過他對他的學生和對我的要求終歸是不一樣的。現在回想起來,大概也是因為他以前對我有些過分溺愛。

「你很好。」拿餐叉叉起一塊切好的牛肉,我告訴他,「我愛你,也會愛我們的孩子。」

他手上的動作頓下來,片刻才重新開始。他濃長的眼睫掩去了漆黑眸子里藏著的情緒,從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把牛肉送進嘴裡,等他有所回應。

「那是以前。」良久,他才緩緩啟唇,「你只有以前才知道什麼是感情。」

餐桌上方的頂燈將光線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前幾天我剛清洗過燈罩,因此燈光要比以往乾淨些。但此時此刻他坐在燈光里,身影卻不如往常真切。

我不再搭腔,覺得牛排有點膩,便推開盤子,拉來了我那碟意麵。

接下來幾天,秦森的狀態都不錯。他從前的學生打電話來拜年,他也難能可貴地同他們多聊了幾句。仍舊是從前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卻不吝於口頭一本正經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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