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為什麼喜歡上了這樣一個她

餐桌上,周林林順口和方予可說自己想學車的事,沒料到遭到了他的強烈反對。

「之前我學畫畫的時候,你也沒反對啊。」周林林咬著筷子看自己的丈夫。她記得四年前,她在懷孕期間閑得全身發霉,幾乎感覺自己身上要長出蘑菇,便去了方予可朋友辦的一個畫展。一周的畫展,周林林泡了七天,大概汲取了畫作的精華,參透了其奧秘,頓覺梵高莫奈附體,深感自己懷著的將是一個改變中國油畫命運的畫家,便匆匆忙忙地托方予可朋友介紹,去了一個繪畫培訓班。

當時方予可被孕婦的王霸氣質所困,人生中從未陷入過如此俯首帖耳的境地。老婆一張嘴,他幾乎是舉雙手雙腳支持,鞍前馬後地負責接送,每幅作品都換著法兒地誇,譬如「你這隻大貓畫得可真威武」——能不威武嗎?那明明是虎;「這紅配綠用色大膽,畫的是《鄉村愛情》里的人物吧?」——這畫的名字叫《巴黎女郎的縱情夜》……

想到這裡,周林林也不好意思自取其辱,連忙說:「那一年前我說要學樣樂器,你也支持的呀。」

未等方予可回答,兒子方磊不滿地說道:「媽媽,你最擅長的樂器就是退堂鼓。爸爸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周林林本想著自己能生個藝術家,但她的直覺常常有違於一個女人的身份,在現實中往往出現巨大偏差。方磊自出生後除去嬰兒時期可隨林林擺布,自從心智漸漸發育,簡直成為方予可的升級體驗版,其毒舌高冷程度在幼兒園已所向披靡,在如今暖男當道的社會,單靠顏值一條腿走路,還是在女性朋友圈裡失去了半壁江山。周林林在這件事上的挫敗感比大學掛科更甚,畢竟後者還有補考的機會,而方磊是沒有辦法塞回肚子重新回爐改造的。

方予可淡定地吃著飯,對方磊的一番發言表示毫無異議。

周林林據理力爭:「就算退一萬步講,我在探索藝術的道路上可能走到讓其他人無路可走的地步——好吧,連我自己也無路可走。但是開車和搞藝術不一樣,藝術細胞可有可無,開車是個必備技能。我生活在現代社會,總不能每次都讓你開車接送。你一出差,我指著兒子開車啊?」

「對別人來說,開車是必備技能。對你來說,開車是必殺技能。現在網路發達,那麼多叫車軟體,再不濟,你打給我助理。等兒子滿18歲,你就可以指著等他載你了,差不多再等個十幾年吧。」方予可一邊說一邊給周林林碗里夾菜。

「不行,這事你不能搞法西斯。」

「那咱搞民主,全家投票,否決你學車的舉手。」方予可話音一落,方家的兩位男性頗有默契地舉起了手。

「這是民主的暴力!」周林林持筷狠敲碗沿抗議。

「如果我們只有舉YES的權利,就是獨裁的暴力。在兩者之間,我們選擇民主。」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你們誰也攔不住我。對付你們這種一言堂,我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

方磊見怪不怪地聳了聳肩:「哪,第101次家庭會議還是由周林林女士一錘定音。爸,你趕緊出台第二步戰略。」

方予可接過話:「你也不是不能去學,反正能不能考到駕照也是個問題。」

「你別埋汰人,學車這事兒跟讀書可是兩碼事。讀書我不行——OK,藝術雖然也不行——但運動神經還是不錯的……」

「還記得當年教你游泳的事,過去多年,還是歷歷在目。」

方磊睜大眼睛,頗有興趣地看向父親。

「小孩子家家就別聽了。當年你爹教會了一秤砣浮上水面,不比現在帶領一個團隊做項目容易一分。」

「你這純屬誹謗。我那是開悟晚,還沒打通任督二脈。」

「媽媽,你到底有多少事情需要勞煩這任督二脈呀。」方磊掩面說道。

「我方向感好啊。」

方予可說:「一二三,舉左手。」

周林林如願舉出了右手。

方磊再次掩面:「媽媽,他們說女人最好的方向感是在購物中心。如果你在那裡都會迷路,就不要自誇方向感了。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反正你們知道我是一定要做這件事情就對了,都閉上嘴吧。」周林林被他們倆一左一右夾擊,不得不使出絕殺招。

「看來媽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了。」方磊宣判道。

「我怕的不是你媽不撞南牆不回頭,怕的是駕校教練撞破南牆想跳樓啊。」方予可摸了摸兒子的頭髮,無可奈何地道。

方磊小大人一般托腮道:「反正你會擦屁股的,我倒不擔心她出什麼事。」

周林林是個急性子,第二天便去了附近的駕校填了資料交了錢。

駕校報名學生多,周林林心一橫,多交了一倍錢,報了個美其名曰VIP的速成班,一個教練帶兩個學生,還能保證次日摸到方向盤。

正當她豪氣衝天擼著袖子準備大幹一場時,她偶遇了小西開車送他愛人到訓練基地。小西一聽她也來學車,覺得緣分天定,稱VIP里的明星教練是他熟人,正巧他愛人李靜同車的另一名學員因為崴腳臨時中斷了教學,正好可以和她一起在這位明星教練下培訓,相互間也好照應。還沒等周林林反應過來,小西已自作主張撥通了王教練的電話。

盛情難卻,周林林面上答應,但所有在家庭飯桌上誇下的海口已瞬間變為泡影,對自己實力實事求是的剖析立刻湧進了腦海。「自作孽不可活」這六個大字彷彿烙在眼前,讓她眼前一黑。

話說雖然小西和方予可兩家上輩走得近,兩人之間關係也不錯,但周林林自婚後很少再見小西。一方面是方予可的刻意安排,另一方面周林林在小西的婚禮上莫名其妙地哭成個淚人兒,多少還是有些尷尬的。

當然,周林林作為一個有夫之婦,對小西早已沒有情愫,只是婚禮上,周林林見屏幕上放的視頻內容,說的是小西曾與李靜分分合合最終終成眷侶的事。周林林前後一想,確認她大一時在圖書館撞見的與小西在一起的那個女生背影正是李靜,想起那時也是因為此事大醉一場才和方予可有了正式積極的交集,不由得有了些感慨,就伴隨煽情的畫面與音樂落了點淚——然而更多的淚水卻來源於李靜長得真好看啊,跟畫報上的女明星似的,說話也柔聲柔氣的,還是個出國讀了雙科博士的女學霸,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知性美。

周林林當時看著新娘的酥胸,心想,哎呀當年我餵養方磊都喂不飽,連方磊都嫌她胸小啊……世道不公如此!

現在和一個女神級的女學霸兼前情敵同練車,還是以插班後進生的身份,她周林林怎麼就擺脫不了這尷尬的差生身份了呢?

是迎難而上還是知難而退?

毋庸置疑是要退的,俗話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嘛。周林林跑到報名處,原來春風和煦的工作人員一聽退錢,立刻秋霜滿面,說是簽的那厚厚四五頁六號字體里某一條款寫著除非死亡等不可抗力,否則款項不退。

對此霸王條款,周林林選擇忍——因為她不能為了這筆錢選擇去死,還因為她不能鬧,鬧大了,不僅小西會知道,方予可也會知道,先前的那些王霸之氣不僅會遭到他的無情奚落,他還會一眼看穿她退費的動機,並在將來其他駕校的報班問題上反覆提起,直至她吐血身亡為止。

這錢是不能退了。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一退就退到海溝里去了。

但是也不能打水漂啊。一萬五千塊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捐給希望工程還能置辦一個教室的課桌呢,讓她無端扔給這個寫霸王條款的無良駕校,那她也是忍不住這口氣的。

北大都畢業了,還怕混不出一個小駕校不成?周林林一跺腳,索性也就豁出去,再闖一回龍潭吧。

該日到家後,周林林立刻把自己關進書房,打開視頻軟體,煞有介事地搜索起學車的視頻來。畢竟這是一場關於尊嚴的考試,好比一場比武,明知自己要敗的,但也要敗得有禮有節。畫面應該是兩人在紫禁之巔,雙方大戰五百回合,白色袍衣在獵獵寒風中飛揚,對方雙手一抱拳叫一聲「承讓」,自己回禮說一聲「佩服,在下甘拜下風」的那種。而不是以還未上台就被摔成狗吃屎,陷在泥潭裡爬都爬不起來的姿勢就被宣布敗北,對方跟旁邊溫潤如玉的男子說「看,那個人好像一條狗哎」這樣的畫面終場。

「輸得高大上」,這就是周林林此次學車的口號。

等方予可到家,方磊放下手中的書,靠在玄關的門上,對父親說道:「爸,媽媽的腦門兒上都綁上白布條言志了,她是日漫看多了,以為這樣可以變聰明?」

方予可把鞋放進鞋櫃,一腳踢到兒子屁股上:「不許你在背後這麼說我老婆。」

方磊摸摸屁股:「你老婆這次好像動真格了。」

即便周林林在家裡做了多少準備工作,到了現場她還是被王教練震懾住了。果然是明星教練啊,長得特有明星相,和電視上演《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馮遠征一個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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