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熄燈時間還有十分鐘,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庄菲放下她的書包,拉過一把椅子道:「有什麼好笑的,無聊。」
庄菲話中所指的,自然是待在一旁的楚秋妍,不過因為她此刻所站的位置,剛好面朝著李莎莎,李莎莎便以為庄菲針對的是自己。
李莎莎慢條斯理道:「我幫你削一個梨子,你吃下去降降火吧。」
庄菲打開她的衣櫃,拿出一件寬鬆的睡衣。衣角拖著一根線頭,她用力那麼一拽——原本是想扯斷這條線,卻讓衣服繃開一個口子。
恰在此時,夏林希笑出了聲。
庄菲扭過頭,先是對著李莎莎道:「你當我買不起梨子?」隨即又走近對面的床鋪,抬頭看向了夏林希:「你能安靜點嗎?夏林希,你打擾到我了。」
不久之前,夏林希收到了顧曉曼的微信,顧曉曼給她轉發了搞笑視頻,因此她一直戴著耳機,並未聽見庄菲所說的話。
她摘下一隻耳機,半跪在床上問道:「你和我說了什麼,我戴耳機沒有聽清。」
從夏林希的角度,剛好能瞧見庄菲的柜子。庄菲打開了衣櫃的木門,其中只有寥寥幾件襯衫,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一個堪稱破舊的編織袋。
庄菲注意到夏林希的目光,她很快關上了自己的柜子,又把書冊狠狠拍在桌面上,一本接著一本,就這麼故意砸出一陣重響。
「我說你不要吵,」庄菲回答道,「你吵我也吵。」
夏林希坐在床上,抱著她的枕頭,反問了庄菲一句:「我剛才吵了嗎?」
她雙眼清澈,語氣平和,穿著一件好看的睡裙……當然,裙子上沒有任何線頭或者破洞,邊角和衣擺的做工相當精緻,不是那種從地攤上討價還價買回來的衣服。
「我沒聽見夏林希發出聲音,」楚秋妍接話道,「整個寢室里,最安靜的就是她了。」
話音未落,楚秋妍也爬上了床。
她的鋪位和夏林希緊挨著,兩個人的床頭擺放了一堆護膚品,都是庄菲從沒見過的瓶瓶罐罐。庄菲心想等她將來有錢了,一定也要買全了這些東西,整整齊齊的放在床頭,不會讓別人看不起。
她說:「我今晚不睡寢室,我去圖書館通宵。」
言罷,開始重新整理書包。
庄菲在心裡默念,她一定要在學習上超過她們。
她低頭一個勁的收拾,又重新紮起了馬尾辮,好比打了一針雞血,腳下踩了一雙風火輪。然而片刻過後,寢室忽然熄燈了,她並沒有收拾完東西,只好打開她的手電筒。
這個手電筒非同一般,它的光線極為強烈,非常突兀的憑空冒出,照得夏林希眼睛一疼。她換了一個方向坐著,正對著床邊的一面牆。
楚秋妍亦如是。
庄菲轉過身的時候,恰好瞧見了這一幕,她乾脆放下手頭的書包,擺開幾本教科書道:「懶得去圖書館,我就在寢室里自習。」
夏林希問:「你打算通宵嗎?」
「我不是說過了么?我要通宵學習。」
「你的手電筒……」
夏林希正在斟酌措辭,庄菲立刻答了一句:「我是我,你是你,我的手電筒,你管不著。」
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今日筆記摘要。目前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庄菲沒有絲毫的疲憊和睏倦,她對自己的學習能力有著百分之百的信心,成績和分數能夠給予她全部的驕傲。
夏林希靜坐十分鐘,她認為庄菲並不會真的熬夜,畢竟他們現在剛剛開學,老師還沒有開始上課,學業負擔幾乎為零,遠遠沒達到通宵的地步。
然而十分鐘之後,庄菲仍舊在奮筆疾書。
她寫字也不安靜,經常要扔開筆記本,再把教科書立起來,配合著一段自言自語,誦讀出一些數學符號,引發一連串的聲響。
夏林希思忖了一會兒,她覺得必須和庄菲談一談。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顧曉曼發來一條微信,夏林希點開一看,仍然是動物搞笑視頻。顧曉曼最近很喜歡這些,找到了就會分享給別人,夏林希正是其中之一。
顧曉曼問:「是不是很好笑?」
夏林希回答:「我還沒有看。」
顧曉曼有點困,所以她編輯道:「那我先睡了,你也早點睡吧。」
夏林希心想,寢室里這麼亮,大概是沒法睡了。
她和庄菲剛認識不久,兩個人沒說過什麼話。倘若今晚吵一架撕破臉,此後的四年低頭不見抬頭見,想來也是一件尷尬的事情。
思及此,夏林希又覺得,她從前並不是這樣的性格。在人際關係的處理上,她更傾向於快刀斬亂麻,而不是獨自掂量輕重……她好像變得溫柔了。
可惜有些溫柔和退讓,會被認為是理所應當。
將近凌晨一點的時候,夏林希開口道:「你一個人不睡,也讓全寢室的人陪著你嗎?」
楚秋妍隱忍多時,同樣說了一句:「我借你一盞檯燈,你把手電筒關了好嗎,還有別再自言自語了,或者聲音小一點可以嗎?」
除了她們兩個之外,李莎莎也腹誹了很久,不過因為她和庄菲鄰床,她決定給對方留一些面子,沒有跟著夏林希她們說話。
庄菲揚高了嗓門,倏的一聲站起來:「嫌我電筒亮,嫌我聲音大,你們怎麼不想想自己,不能把腦袋蒙進被子里嗎?」
夏林希坐直了身子,背靠牆壁回答道:「你給我們一個理由,為什麼都要遷就你?」
或許是因為想不到理由,庄菲噼里啪啦收了一堆東西,背起書包走出了寢室,臨走前也沒有關門,而是將房門完全地敞開。
李莎莎終於忍不住道:「我們好倒霉啊,遇上這樣的室友。」
「別管她了,」楚秋妍爬下床,光著腳去關門,「趕緊睡啊,都一點了。」
寢室內恢複了夜晚的沉寂,再也沒有晃眼的亮光,按理來說,很適合平心靜氣地入睡,但是夏林希卻沒有了困意。
她側躺在自己的床上,給蔣正寒發了一條微信:「你睡了嗎?」
對方很快回答:「沒有。」
夏林希鑽進被子里,接著問了一句:「你在想什麼?」
蔣正寒一向誠實,今晚也不例外,他回覆了兩個字:「想你。」
接收完這條消息,蘋果手機有一點發燙,夏林希握著她的手機,心想這東西……是不是隨主人。
她的臉頰也有一點燙。
但她當然不會承認,她彷彿無動於衷,發了一條催促的話:「不要想了,你快點睡。」隨後又道:「我也覺得困了。」
蔣正寒便說:「我們一起睡。」
夏林希卻關了機,沒看見這條微信。
蔣正寒還在回顧今晚的小樹林,他覺得自己可以追溯一晚上,光是這樣還不夠,他其實還想更進一步。但是夏林希今年也才十九歲,他自認為應該再等幾年,等他有足夠的經濟實力,把未來的路鋪得更好一點。
他從床上坐起來,手機塞入一旁的木櫃,動作很輕,並未發出任何聲音。
恰在此時,對面的段寧也坐起了身子。他兀自掏出一根煙,打開陽台的大門,一個人默默地吞雲吐霧。由於開門有響動,錢辰和周雲飛都被吵醒,連帶著蔣正寒一起,三個人面面相覷。
夜風吹進房間,灌入一片消散的煙霧。
錢辰咳嗽了兩聲,沖著外面喊了一句:「段哥,你能不能把陽台關上?」
段寧「砰」地拉上了玻璃門。
「我操,」錢辰忍不住罵道,「大半夜的不睡覺,搞毛啊?」
周雲飛迷迷糊糊地回答:「我們村子裡,半夜也有狗叫……醒了別生氣,倒頭繼續睡。」
周雲飛尚不清醒,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不過蔣正寒聽明白了。周雲飛的意思大概是,即便被吵醒了,也用不著生氣,應該倒頭繼續睡。
蔣正寒重新躺平,一覺睡到了天亮。
前些天下了一把雨,真正帶來了秋季的涼意。校園裡有成片的楓樹,如今已是霜染紅葉,混雜在銀杏的黃葉里,並不遜色於春日的奼紫嫣紅。
早上七八點鐘,夏林希一個人走了過來。
她沒和蔣正寒打招呼,直接邁進了這座校園,路上撿了兩片楓葉,瞧著還挺乾淨的,於是直接揣進兜里,打算留作紀念。
蔣正寒位於計算機系的實驗樓,正在參加本屆acm校隊的選拔賽。他受到班主任的推薦,直接獲得了校隊成員的資格,不過仍然需要經歷一番篩選。
每年的全校篩選大賽,都是計算機學院的一件大事。
比賽地點位於實驗樓頂層,在一個很大的階梯教室舉行,教室的前方安置了三十台電腦,後方則是一片座位,此時早已坐滿了學生。
很多觀眾都是大一年級的新生,包括了計算機科學系,信息工程系,軟體工程系等等,而參加比賽的卻是清一色的大二學長,只有蔣正寒與他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