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南郊的公墓又有新的逝者落葬。

身著黑衣的親屬圍聚在墓穴前,落葬師打開了墓蓋。行暖穴禮的親屬伏低身子,將點燃的黃紙放進墓穴。裊裊青煙擁抱墓穴外遼闊的天地,留下餘溫沉穴,在低低的啜泣聲中溫暖這處安歇之所。

許漣靜立在高處許菡的墓碑前,側著身遠觀這場落葬儀式。

青煙消散,伏在墓穴邊的女人流著淚,把紙箱包好的陪葬品放入穴中。垂下雙臂時,她痛苦地彎下腰,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拿穩手中千斤重的記憶。許漣看不清她的臉,卻能夠想像她此刻的表情。

撐傘的主祭人彎下腰,雙手捧著骨灰盒,將它安置進保護罩。環繞周圍的親屬各自握一把福蔭土,低語著最後的祝福,朝穴底輕輕揮灑。

「我把你女兒送回去了。」看著那些好似塵埃那般飄下的福蔭土,許漣動了動蒼白的嘴唇,「你老公連你的墓都不想遷回去,你知道么?」

最初行暖穴禮的女人低頭捂住臉,顫抖著肩膀嗚咽。落葬師在她耳邊低聲詢問了什麼,她啜泣一陣,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微涼的風拂過許漣的耳際。她目視那名落葬師走向墓蓋,不緊不慢地動手抬起它。

「其實我一直在想,我們兩個,也可能你是妹妹,我才是姐姐。福利院的老師不是說過么,覺得你更像姐姐,就讓你當姐姐了。」她在風中聽見自己囈語似的聲音,「姐姐要當榜樣,姐姐要照顧妹妹,姐姐跟妹妹要相互關愛……他們老這麼跟你說,你信了,我也信了。」

群山之上的蒼穹萬里無雲,暮色漸染,遠山近水,目之所及都是大片溫柔的暖色。哪怕是眼前一片林立的墓碑,也不像她記憶里那樣灰暗壓抑。許漣記起從前每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她都會摟著許菡的脖子,瑟瑟發抖地縮進她懷裡。

那個時候許菡明明也很小。那麼小,一雙細瘦的胳膊卻好像能為她擋去一切傷害。

小漣不怕。她總是這樣在許漣耳邊安撫,小小的手掌輕拍她的背。小漣不怕。

許漣笑笑,眼前的場景漸漸模糊。

「要是我才是姐姐,你丟下我跑了,我可能就不會那麼計較。」她說,「不過也說不清,畢竟我本來就喜歡計較。」

落葬師手中的墓蓋掩住了漆黑的墓穴。親屬點燭上香,陸續敬獻供品。人群中的孩子搖搖晃晃地將一小束花擺在墓前時,許漣遙遙望著,抽出攏在衣兜里的右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也有孩子了,雖然現在好像有流產的跡象。不過還好,我沒打算生下來。」掌心輕輕在抽痛的腹前撫摸,她略略垂眼,不痛不癢地自言自語,「我這樣的人不能有孩子,不然報應都會轉到孩子身上。」

主祭人來到墓碑前,低誦祭文,伏地叩首。

有風掃過落葉,打著卷湧向許漣的衣擺。她轉過身,目光落向許菡墓碑上的照片。

那個和她擁有一樣臉孔的女人望著鏡頭,笑容靜止在那張四四方方的紙片里。許漣跪下來,跪在早已封死的墓穴前。

「許菡,我跟你沒什麼不一樣。」她注視著那張照片里的女人,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心平氣和地告訴她,「路是我選的,我的人生,我自己做的主。我跟你選了不一樣的路,不代表我就不自由,知道么?」

揣在兜里的手心被虛汗濕透。許漣緊緊握著兜中的槍,合上眼,聽風划過耳畔的聲音。

也許,她想。也許這一輩子里,最美好的一段日子,還是曾經在教會孤兒院,每天識著字、背著《聖經》的日子。只不過,那個時候她一心期待成為被保護的蘋果,卻從未得到庇佑;而等到她不再祈禱,卻始終逃不出命運的眼孔。

許漣拿出槍,憶起那段往昔中她背誦過的,極少回想的句子。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完了。」眼皮遮擋橘色的日光,她念出腦海中浮現的語句,「應行的路我已經行盡了。」

鮮花敬畢,送葬的人們點亮星火,焚燒祭文。

許漣仰起臉,任憑淚水滑過臉頰,「當守的道,我守住了。」

騰騰黑煙逃出火焰的束縛,留下蜷曲的祭文化為灰燼。

槍口伸進嘴中,壓住唇舌。扣在扳機前的食指微動,許漣不再言語,只在心中默念最後的字句。

「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你留存。」

槍聲響起,青山依舊。

刑偵總隊隊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趙亦晨聞聲抬頭,見鄭國強兩手各拿一份盒飯,用胳膊頂著門板轉了進來。把其中一份盒飯遞給趙亦晨,他自己隨手拖了張椅子擺到沙發跟前,在他對面坐下來。

「目前看來,人確實是楊騫殺的。」抽出飯盒裡夾著的一次性筷子,鄭國強撥開飯盒,翻了翻裡頭的飯菜,「剛收到X市那邊的消息,省檢也收網了。常明哲涉嫌故意傷害,已經被刑拘;他父親常永勝——也就是張檢打的那隻『老虎』,你也猜到了吧?」

「猜到是他,但沒有猜全始末。」挪動拇指打開飯盒,趙亦晨在悄悄上竄的熱氣中垂眼,「他籍貫是不是在Y市?」

「對,你們省的官,咱們省的籍貫。所以才會跟許家有聯繫。」鄭國強弓著背,托住飯盒的前臂搭在腿上,握著筷子的另一隻手從飯盒裡挑揀出一塊肥肉丟進嘴裡,「包括你幫張檢他們找到的那個周楠——她也是本市的籍貫,只不過是農村戶口。常永勝資助過她念書,後來周楠就變成了他的情人。」

飯盒內的米飯上蓋著干鍋花菜和青椒炒肉,撲鼻的熱氣裡帶著一股辣椒的咸香。趙亦晨夾起一顆花菜送進嘴中,直到嚼碎咽下,才再度開了口。

「他調到我們省之後,一直是通過許家的基金會洗錢?」

「沒錯。許家幫他洗錢,他幫許家斡旋,賄賂邊境,把他們收買的人口販賣到境外。」端高飯盒往嘴裡扒了口飯,鄭國強又從混雜在一起的飯菜里翻撿出肉片,「許家不僅是這個利益鏈的一環,還是一個國際人口販賣組織在我們國家的『供貨商』。兩年前我們根據國際刑警提供的線索鎖定了許家,但是一直沒找到證據,所以不能打草驚蛇。倒是隔壁經偵隊,發現了一點許家基金會替特區賭場和內地官員洗錢的線索。我們合作調查,在這個過程中還是引起了許漣和楊騫的注意,另外也發現許菡似乎有意向給我們提供證據。」

辣椒刺激著味蕾,一點點麻痹的感覺在口腔中擴散開來。趙亦晨垂首咀嚼著嘴裡的飯菜,沒有打斷。

「那個時候許菡行動相對自由,我們也找過她,她什麼都沒說。現在也確定了,是因為你們女兒還在被許家控制,她不能冒險。」鄭國強偷偷抬眼觀察他的反應,「去年許菡意外死亡,我們就借著這個由頭敲打了許家一陣。沒什麼效果,他們防範得很緊。直到那天你帶了照片過來,我們有機會進那幢別墅,才在許菡房間的暗格里發現線索,找到了證據。」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依舊微垂著臉,咽下口中的食物,接著拿筷子翻找飯盒裡的辣椒,「所以那天你急著把魏翔趕走,就是怕他發現不對勁,把情況都告訴我。」

「事實證明我判斷也沒錯。」咕噥著低頭,鄭國強也不否認,「而且剛剛張檢那邊還給了我一個消息,跟周楠有關的。」

說到這裡,他把手中的筷子插入飯菜裡頭,側身伸長胳膊,從辦公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餐巾紙。「王紹豐死了這你是知道的。雖然還沒找到證據,但肯定是常永勝找人乾的,沒差了。」回過頭擦擦嘴,他沖趙亦晨揚了揚下巴,「周楠知道之後,又給省檢提供了一個證人。你猜是誰?」

停住手裡的筷子思考片刻,趙亦晨夾起肉片送到嘴邊,「曾景元。」

鄭國強一愣,「這都能猜到?」

「曾景元的團伙能在X市猖狂這麼多年,當然有後台。」回想起那張嘴角歪斜的臉,趙亦晨語氣淡淡地解釋,「前兩天我去見過他。他知道珈瑛就是許菡以後,斷定我還會再去找他。」

嘆了口氣,對方點點腦袋。

「曾景元的後台就是常永勝。」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飯,「王紹豐也替常永勝辦事,負責接送周楠的也是他。」

「這就是他把女兒嫁給常明哲的原因么?」

「應該吧。」再扒幾大口米飯塞進嘴裡,鄭國強邊嚼著嘴中的東西,邊含混不清地開腔,「根據我們的調查來看,當年可能是常明哲強姦了王妍洋,王紹豐不能追究他的責任,迫於無奈才選了這個折中的辦法。王妍洋和常明哲婚後關係也不好,常明哲長期家暴王妍洋,還經常跟別的女人鬼混。王紹豐估計也是忍了很多年,所以等王妍洋被逼得自殺了,他就答應張檢去作證……」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副隊長推開門,一隻腳跨進來,「鄭隊,發現許漣了。」

趙亦晨的目光轉向他。趕緊把嘴裡的飯菜強咽下去,鄭國強伸長脖子問:「抓到了嗎?」

「也沒法抓……」對方一臉尷尬的無奈,「她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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