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二零零零年六月,胡珈瑛入職金誠律師事務所,師從律所的合伙人王紹豐。

這個夏天格外炎熱。王紹豐帶她從法律援助的案子做起,頭一個月總是在法院、檢察院和看守所來來回回地跑,起早貪黑,不比剛進派出所駐所刑警中隊的趙亦晨輕鬆。

她跟著他代理的第一樁案子,是故意殺人案。犯罪嫌疑人五月下旬被帶進看守所,警方提請批捕時申請了延長期限,嫌疑人家屬便已有小半個月聽不到他的消息。王紹豐接受嫌疑人老母親的委託,領著胡珈瑛上看守所跑了三回,總被各種理由敷衍,始終見不到嫌疑人。

第三回,王紹豐就一聲不吭地帶她蹲守在看守所外頭,過了規定的會見時間也不離開。

入夜以後,看守所外邊光線昏暗,十餘米的範圍內只瞧得見一盞路燈。燈光映出空氣中飛旋的塵埃,夜蛾撲騰翅膀,飛蚊繞著燈罩打圈。胡珈瑛坐在王紹豐身旁,背靠著院牆,身子底下只墊著一張薄薄的報紙。

執勤的武警換了一撥。手電筒的燈光掃過他們的臉,頓了下,又隨著腳步聲離開。

王紹豐抹了把臉。

「去吃點東西吧,蹲一天了。」他擦去鼻頭的汗水,這麼告訴胡珈瑛,「這裡我守著。」

挪了挪發麻的腿,她轉頭去看他。

「您一個人安全嗎?」

看守所在湖邊一條小路盡頭。沿途廖無人煙,距離最近的法律服務所在五百米外的路口。王紹豐笑笑,搖了搖腦袋:「你要我講實話?多個你這樣的小姑娘也沒什麼用。」而後他停頓片刻,又問她,「你沒帶什麼防身的刀之類的吧?」

坐在牆腳的姑娘搖搖頭,「沒有。」

王紹豐頷首,撐住膝蓋站起身,蹬蹬腿,手伸進褲兜。

「那些玩意不能帶。」他說,「我們經常進出公檢法,你自己知道是防身用的,人家可管不了這麼多。」

跟著他起身,胡珈瑛撿起報紙拍了拍,點頭答應:「我記住了,師傅。」

從口袋裡掏出煙盒,他猶豫片刻,把它重新推回兜中,騰出一隻手來沖她輕輕揮了下,「去吧,也給我買份盒飯過來。」

胡珈瑛在最近的餐館,打包了兩份盒飯。

再回到那個路口,她停下腳步。小道幽深,燈光在榕樹枝葉的掩映下晦暗難辨。一眼望去,她瞧不見盡頭。

路邊的垃圾箱旁一陣響動。她拎著裝盒飯的塑料袋,往聲源處看過去。是只野狗,低著腦袋,用鼻子拱動堆在垃圾箱邊的紙盒。它毛髮茂密,不像她見過的那隻,滿身癩痢。

定定地望了它一會兒,胡珈瑛邁出腳步,走進小道的陰影里。

七月中旬,案子一審結束。

胡珈瑛直接從法院搭公車回家,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把身後的門板合上,她扶著門框脫鞋,胳膊上還掛著沉甸甸的包。低頭髮現玄關多了雙鞋,她愣愣,聽到腳步聲抬頭,就看到趙亦晨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盆菜苔:「忙完了啊?」

他穿的背心和短褲,身前還系著圍裙。圍裙是趙亦清用舊的,紫紅的花色,系在他高高壯壯的身板前面,又小又滑稽。胡珈瑛看得忍俊不禁,心頭的疲憊也被掃進角落裡。她擱下包就走到他跟前,笑著去拽他身上的圍裙,「今天回來這麼早?」

見她笑了,趙亦晨也翹了嘴角一笑。

「發工資了,多買了點菜。」他任由她拽著圍裙的一角,轉身往廚房走,「今天吃頓好的。」

這是他拿的第一筆工資。胡珈瑛捏著圍裙跟在他身後,往前走一點,就能看到快要咧到耳根子後面的嘴角。「你就魚蒸得還能吃。」嘴邊帶笑地隨他走進廚房,她發現砧板邊不只有條魚,還有半隻光禿禿的雞。想起家裡還有木耳,她計畫起晚飯:「還買了雞啊,那晚上燒雞吧。」

趙亦晨搖搖腦袋,已經從冰箱里拿出一包木耳,隨手抓了只碗要泡開,「中午一起燒了。」

「行,吃不完晚上就熱一道。」胡珈瑛也不反對,拉下他脖子上的圍裙,端起他剛放下的那盆菜苔,「我洗菜。」

他笑笑,一面低下腦袋讓她摘走圍裙,一面給裝著木耳的碗里盛滿了水。正要拿菜刀接著去剖魚,他忽然又瞥見她的腳後跟。手裡的動作停下來,趙亦晨蹲下身,沾著水的左手掰過她的小腿:「腳怎麼破皮了?鞋子打腳?」

被他的手涼了一下,她低頭瞧瞧,也才發現腳後跟破了幾處皮,滲出星星點點的血珠。

上午胡珈瑛就覺得鞋幫把腳磨得有點疼,沒想到真磨破了。「新鞋有點打腳。」抬腳輕輕掙一下他的手,她沒當回事,只回過頭接著擇菜。開庭要穿正裝和高跟鞋,新鞋硬,她穿了小半天,磨腳也正常。

身後的人沒吭聲。等聽到趙亦晨擱下菜刀的聲響,胡珈瑛才後知後覺扭過頭,看見他一聲不響走去客廳,拿了酒精和棉簽回來。「又不急這一下。」她失笑,手裡還擇著菜,沒挪動腳步。趙亦晨蹲到她腳邊,捏著蘸上酒精的棉簽,一點一點給她清理傷口。從她的角度,只能瞧見他壓低的眉骨,還有頭頂的發旋。

「等下個月工資下來了,看看能不能給你買雙新的。」她聽見他沉著的聲音,「我看貴點的皮子都軟,應該不打腳。」

酒精滲進傷口,細細密密地疼。胡鳳娟頭一回給她洗腳的時候,溫水沒過腳踝,也是這樣的疼。

胡珈瑛垂下眼帘,打開水龍頭,清洗擇好的菜苔。

「剛買的新的,又買幹什麼。」她笑著回嘴,「新鞋都打腳,多穿幾次就好了。」

換另一頭棉簽伸進酒精瓶,趙亦晨低著眼,沒出聲。

夜裡洗完澡,胡珈瑛沒在屋子裡找到他。

入夜後為了省電,客廳的燈都沒打開,只有卧室開了盞小檯燈,從半敞的門邊漏出一片光亮。她在玄關看到趙亦晨的鞋,推開門往外頭探一眼,發現他就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外的路燈底下,叉著腿弓著背,趿了拖鞋的腳邊擱著把鎚子,手裡還抓著什麼東西,皺著眉頭細看。

胡珈瑛輕手帶上門,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上的是她白天穿的高跟鞋。

「坐外面幹嘛啊?」

「剛問了我姐,她說拿濕布蓋著敲一敲就軟了。」他拿濕布擦掉鞋幫里側留著的一點血印,而後疊成兩層,蓋在那塊兒磨腳的地方,「我給你弄好試試。」

外頭沒有風扇,他只穿一件最薄的白汗衫和短褲,也已經滿身是汗。她盯著他背後一片汗濕的深色,瞧了會兒,便回屋拿上花露水和蒲扇,又搬出另一張小板凳,坐到他身旁。趙亦晨已經拿起腳邊的鐵鎚,轉眼見她坐下了,只得抹一把臉上的汗,用手肘碰她:「你也出來幹什麼,回屋裡去,外面蚊子多。」

「正好坐會兒,裡面悶。」撥開他的胳膊,胡珈瑛把蒲扇放到腿上,倒一點花露水到手心裡,給他抹腿和手臂,「塗點花露水,沒事。」

她幾乎是從頭到腳地替他塗,塗得他邊敲鞋幫邊躲,板著的臉上也染了笑意,半天褪不下去。等用完了小半瓶花露水,她才笑著拿蒲扇幫他扇風。

「涼不涼快?」

「涼快。」趙亦晨埋著腦袋,手中的鎚子輕敲濕布蓋住的鞋幫,「塗多了就不知道熱,容易中暑。」

她彎了眼笑,「你知道啊。」

膝蓋一撇,他撞了下她的腿,算是報復。

這晚趙亦晨要值夜班。

八點過後,他洗了澡出門,家裡只剩胡珈瑛一個人。她回到卧室,打開檯燈,看到小書桌上的記事本。皮面的本子,是他新買給她的禮物,拿來摘抄。摸了摸記事本的皮面,她坐下來,解開記事本的皮扣,再從抽屜里找出一支筆。

筆尖懸在第一面的紙頁上,胡珈瑛想了想,寫下四行英文短詩。

詩的作者是狄金森。胡珈瑛還記得,這是她逝世後留下的詩稿當中,不大起眼的一篇小詩。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在英文原詩旁寫下曾經讀過的翻譯,胡珈瑛筆下一頓,才接著寫下去。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

成為更深的荒涼

手中的筆停下來,沒有像原詩一樣,給最後一句添上一筆破折號。她擱筆,伏到桌邊。屋子裡靜悄悄的,只亮著頭頂這一盞燈。她聽著窗外聒噪的蟬鳴,在此起彼伏的喧鬧里,慢慢合眼。

二零零二年,胡珈瑛由律師助理轉正,開始獨立辦案。

金誠律師事務所在這年拓寬了辦公用地,租下兩層寫字樓。秋招的收穫不盡人意,唯一一個實習生是胡珈瑛的校友,到了最忙碌的年底便被交給她照應。

元旦假期過後的第二天,胡珈瑛帶著實習生出庭,直到中午才回到律所。電梯間擠滿了竊竊私語的陌生人,她領著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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