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九九九年十月,全國律師資格考試如期結束。

胡珈瑛隨著人潮走出考場,剛要抬頭去找附近有沒有同學的影子,便感覺到有人抽出了她手裡的文具,而後握住她的手。那隻大手拇指指腹有處繭子,她愣了下就反應過來,抬起頭,對上趙亦晨轉過來的視線。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擠到她旁邊的,身上穿的還是集訓時的警褲和黑色短衫。見她望過來,他只把文具袋夾到胳肢窩裡,騰出左手拉了拉頭頂帽子的帽檐,再沖她一笑,「考得怎麼樣?」

這年南方的夏天依舊走得慢,他們都穿的短袖,胳膊挨著胳膊,胡珈瑛也沒推開他汗津津的手臂,從兜里找出紙巾來,給他擦掉額角的汗:「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上午考第一場的時候。」趙亦晨接過她手裡的紙巾,隨手擦去另一邊的汗水,「怕影響你,中午就沒敢找你。」

胡珈瑛笑笑,沉在腳底的疲累也褪去了一些。她牽緊他的手,輕吁一口氣,「累死了。」

「那就趕緊回去休息。」抽出腋下的文具袋,他帶她往人群外頭走,「我送你回學校。晚上還有集訓,不陪你吃晚飯了。」

她聽了抬頭,記起現在已經快要五點半。

「集訓是幾點?你要不先回去吧?還要繞到我們學校,太遠了……」

「來得及。」在一旁自己的單車邊停下來,趙亦晨將文具袋遞給她,熟練地蹲下身開了鎖,然後跨上車,對她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上來。」

知道他不愛多說,胡珈瑛便拿著文具袋,坐上了單車的后座。

等她抓住他腰邊的衣服,他才蹬動腳踏板。考場設在一所技校,考試剛結束,幾個大門來往的車多,趙亦晨帶她抄近路,騎過一小段不大平坦的煤渣地,車子輕微地顛簸。胡珈瑛只得抱緊他的腰,聽他又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實習?」

「下個月。」她的聲音也跟著單車的顛簸,有點兒顫,「我去金誠律師事務所。」

「那不是正好在我們學校附近?特意挑的啊?」

趙亦晨沒回頭,語氣里卻染上了笑,顫顫的,她聽著也翹起嘴角。

「學校安排的。」

或許是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笑意,他回了下頭,一雙眼睛隱在帽檐的陰影里,也瞧得出是含著笑的。

車頭不穩地拐了一下,他轉回頭穩住,揚高了嗓音:「到時候去找你吃飯。」

從背後扶穩他的腰,胡珈瑛沒慌,笑著點了點頭。

「嗯。」

十一月初,天氣略微轉涼。

金誠律師事務所辦公區的側牆上貼著律所里每位律師的照片和簡介,合伙人都在最頂排,名字燙金,十分顯眼。胡珈瑛和幾個同來的姑娘站在一塊兒,視線落在某個名字上,久久沒有挪開。

王紹豐。

也是燙金的名字,在七個合伙人中間。名字上方是張藍底的照片,裡頭的男人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典型的國字臉,西裝革履,劍眉星目。照片調過光,他臉色紅潤,精神抖擻,不像她曾經見過的樣子。

她記得那時候,他就坐在那台黑色的廣本里。傍晚的天色昏暗,他手裡夾著香煙,臉隱在裊裊上升的煙霧中,偶爾露出冷漠的眼睛。

胡珈瑛只見過他那麼一次。但她記住了滾燙的煙頭摁在頸後的感覺。很燙,很疼。

周圍的同學一陣竊竊私語。她回過神,看到照片里的那個人從前面的辦公室走出來,大步流星地來到帶隊老師面前,同他握了握手。簡單的寒暄過後,王紹豐轉過臉,面向已經安靜下來的實習生,大方一笑。

「各位A大的才子大家好啊。」他嗓音有些啞,卻面不改色,笑著正了正領帶,「歡迎來我們金誠律師事務所!敝姓王,你們可以叫我王律師。是這樣,今天因為律所有點忙啊,就先不帶你們參觀了。等下我會安排你們的指導老師,大致情況就是每個律師帶一到兩個人,你們實習的一些具體評分標準到時候老師都會跟你們說。」掃了眼這些年輕的臉,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靜立角落的胡珈瑛身上,面上笑容不變,朝她抬了抬手,「誒,那個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心頭緊了緊,胡珈瑛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胡珈瑛。」她說。

「好,小胡。」對方頷首,依然笑容滿面,「你就到我辦公室吧。現在先過去,有個常客在裡面,你先陪她聊聊,給她倒杯水,行吧?水我已經燒好了,電熱水壺裡。杯子放在電熱水壺旁邊,玻璃杯,兩隻都是乾淨的。」

站在前面的帶隊老師側過臉,示意胡珈瑛答應。

瞥見他投過來的視線,她點頭:「好,謝謝王律師。」

彎腰道謝時,她合眼,記起胡鳳娟頭一次念她名字的模樣。

「珈瑛。」她語氣溫柔,眼角的每一條皺紋里藏著笑意,「就叫珈瑛。」

王紹豐的辦公室里只站著一個女人。

她倚在窗邊,一手抱著腰,一手捏著一根香煙,穿的一身米色旗袍,還有綠色的針織開衫。胡珈瑛停到門邊的時候,女人剛好交叉起腳踝,吐出一口煙圈。只看清她的臉一瞬,胡珈瑛就認出了她。

低下眼,胡珈瑛叩了叩敞開的門板,「您好,我是新來的實習生小胡。」

女人的臉隱在香甜的煙霧後頭,默默無聲。

半晌,她才說:「我姓周。」

她姓周。周楠。

「周小姐您好。」胡珈瑛仍然低著臉,只看見女人旗袍衣擺底下纖細的腿,「我去給您倒杯水。」說完便轉身走向茶水台,碰了碰電熱水壺。

指腹貼著熱水壺的外殼,就能觸到扎手的熱氣。壺裡的水滾燙。

「你全名叫什麼?」拿起水壺的時候,她聽到窗邊的周楠開了口。

水壺邊的托盤裡有兩隻乾淨的玻璃杯。胡珈瑛拿起水壺,給其中一隻盛上水,「我叫胡珈瑛。」

「胡珈瑛。」女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停歇片刻,而後問:「這是你真正的名字?」

胡珈瑛手裡的動作一頓。杯里的水沒有盛滿,留著一段不深不淺的口子,水面細微地震蕩。她垂眼,又給另一隻杯子倒了水,「對,我是A大的實習生。」

汩汩水聲中,周楠的聲音平靜而隨意:「你以前告訴我你叫丫頭。」

「周小姐您可能認錯人了。」放下水壺,胡珈瑛端起一杯水,轉過身對她一笑,「我家是農村的,讀大學才來的X市。」

周楠微微啟唇,唇齒間再度溢出一股煙氣。

「你現在大幾了?」她問。

「大四了。」

「那就當我認錯人了吧。」在窗台上的煙灰缸里摁滅了煙頭,她側過臉,視線移向自己的手背,「怎麼想到要來律所實習?以後想當律師嗎?」

「有這個意願。」端著水走到她跟前,胡珈瑛兩手把水杯遞給她,「小心燙。」

煙霧慢慢散開,陽光打進屋內,映出空氣中浮動的飛塵。胡珈瑛再次看清了周楠的臉。她垂著眼睫,彎彎的眉毛,柳葉似的漂亮。她看起來是沒變的。只有耳垂上的耳洞已經長合,留下一點淺淺的印記。她沒戴任何首飾,長發盤在腦後,耳邊垂下一縷烏黑的發,貼著白凈纖長的脖頸,滑進針織衫的領邊。

「如果想做刑辯方向的,可以考慮跟著王紹豐做徒弟。他也算是省內刑辯數一數二的了。」伸出一隻手接過那杯水,她忽然轉眼看向胡珈瑛,巴掌大的瓜子臉背著光,牽動嘴角笑了笑,「現在師傅難找,你要有困難,隨時通過他聯繫我。」

那天夜裡,胡珈瑛又夢到了那條灑著水的樓道。

她扶著濕冷的牆,一步步拾級而上。經過三樓,路過四樓。她聽到自己的哭喊聲。

腳下的步子一歪,她撲倒在最後一級台階前,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她掙扎,抓撓。粗糲的水泥地磨破她的手指,磕出她的牙齒。她嘴裡含著血,喊不出一個字。

她摔出那堵破洞的牆,摔在那個死去的人身旁。他四仰八叉地倒在那裡,只穿著褲衩,睜著眼,張著嘴。胡珈瑛側過腦袋,看到一條肥膩的白色小蟲鑽出他的眼睛,一點一點拱動身體。

猛然從噩夢中驚醒,胡珈瑛喘著氣,借著宿舍走廊透進來的光,尋到了床頭那一抹蚊子血。頭頂的床板動了動,是秦妍翻了個身,在夢中發出一兩句含糊不清的囈語。胡珈瑛合上眼,在黑暗中平復呼吸。

直到一月初,實習期結束,她都沒再見過周楠。

南方的冬季姍姍來遲,為這個暖冬趕來一陣急寒。胡珈瑛開始到各個律所面試時,也裹上了厚重的大衣。

與她一同面試的大多是男性。她往往到得早,便一邊熟悉周圍的環境,一邊打量這些陌生的面孔。或年輕,或年長。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沉著冷靜。每個律所面試的方式不同,有時五六個人一起,通常男多女少,分給姑娘的時間也從來不長。

胡珈瑛奔波一個月,面試過的七間律所都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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